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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形文字的破译:让沉默的石头开口
金寿福漫游古埃及 · 第二篇
本专栏已获得金寿福教授授权。原著:金寿福《古埃及文明》;编辑改写:史途(AI辅助)。这不是教授新撰的亲历游记,也不是原书逐章照录。
1799年,法国军人在埃及罗塞塔附近修筑防御工事,遇到一块刻着文字的石头。他们正在为眼前的战争加固阵地,这块石头却把一个远得多的年代带到了面前。它不是完整的纪念碑,顶部已经残缺,三片不同模样的文字仍留在同一块石面上。
如果只有鸟、蛇、手臂和太阳,它可能又会成为一件让人赞叹却读不懂的古物。但最下面有希腊文。会读希腊文的人能够明白其中的内容,能够发现这不是三篇互不相干的文章。一个难以进入的世界,在这里留下一处可供比较的入口。
石头来自公元前196年。那一年,祭司们在孟菲斯集会,为托勒密五世订立一份决议。它列举国王对神庙的恩惠,安排如何尊崇国王,并要求把内容刻在石碑上,使用不同的文字,放置在神庙。对制作它的人来说,重要的是让这份关于王与神庙的安排得到宣示。
他们没有替两千年后的读者设计一道密码题。多种书写形式各有读者,也属于当时的政治与宗教生活。正因为要让同一份决议在不同读者面前成立,后来的研究者才获得比较文字的条件。一份用来巩固统治的文件,意外成了重新认识古代生活的工具。
不过,入口不是通道的尽头。读懂希腊文,不等于可以把另一片文字从左到右逐个替换。石碑有残缺,不同文字并非每处都作机械的一对一排列。同一个意思能够用不同的句式表达,一行希腊文也不必正好对应一行埃及文字。要比较,先得知道自己在比较什么。
上部是象形文字,中部是大众体,下部是希腊文。这里有三种字体,却只有两种语言:象形文字与大众体都书写埃及语,希腊文书写希腊语。那些看起来像图画的符号,与中间越来越像连笔痕迹的文字,并不是两个毫无关系的世界。
埃及人还有祭司体。它适合更迅速地写在莎草纸上,但并没有成为罗塞塔石碑的第三片埃及文字。把这几个名字分清,才不会把石碑想象成三国语言的现成词典,也不会以为古埃及人只会在石头上慢慢雕刻一只只鸟。
石碑随后离开了埃及。法国军队在1801年投降后,它转入英国手中,1802年进入大英博物馆。它的去向与军事胜败纠缠,而它的文字又通过摹本、印本和复制品传向不同地方。研究者可以在远处接触同一份材料,提出解释,再拿解释与别人的结果比较。
这件事改变了研究的规模。一个人不必先走到石碑前,才有机会猜测王名;他也不能仅凭一句漂亮的话便让猜测成立。可重复观看的字形,使支持与反对都有了较具体的对象。石头只有一块,问题却能够在不同书桌上继续生长。
长期以来,许多人相信象形文字的每幅图都含有一个独立的意思。太阳可以象征光,动物可以象征某种品性,眼睛可以象征洞察。只要想象力足够强,一只鸟便能引出很长的解释。问题在于,长长的解释不一定能读出一句真实的话。
金寿福在书里举到赫拉波罗的解释。他知道鸭子图符能够表示儿子,却把原因讲成鸭子听从养鸭人,就像儿子应听从长辈。这样的故事很容易记住,也显得合乎伦理。可是动物是不是顺从,并不能决定一个词为什么用某个字形书写。
如果图像还能够表示声音,事情就会完全不同。我们看到鸟,不必只问鸟有什么美德,还可以问它在这个位置读什么。读出的声音又能同别的符号连接,组成一个名字或词。一个符号从寓言里的角色,变成句子里可检验的组成部分。
王名提供了很好的试验对象。一些名字被圈在长圆形框内,后来通常称为王名圈。希腊文里的托勒密是已知的名字。研究者可以试着在另一种文字里寻找它,再比较同样的字形是否重复出现,重复的顺序是否合乎名字的读法。
英国学者托马斯·扬在这一步作出了重要贡献。他辨认托勒密名字中的部分音值,也研究大众体与象形文字之间的关系。破译并不是一个天才突然看到石头,然后其他人的工作便全部消失。留下问题、找到局部对应、提出错误但可检验的猜测,都构成下一步的条件。
法国学者商博良则走得更远。他熟悉科普特语,对埃及语的延续关系有特别重要的认识。科普特语主要使用希腊字母,另有一些补充字符;它并不是后来的人随意给石壁图画配出的读音,而是埃及语历史发展中的一种形式。
这意味着,古代语言没有只剩下不能发声的图像。一个后来的词,可以帮助研究者辨认一个更早的词;语法与词汇的联系,能够让零散的字形不再孤立。碑上的古老书写和仍可学习的语言知识,开始在研究中接近。
王名比较也不止来自罗塞塔石碑。托勒密和克娄巴特拉的比较涉及其他碑铭,尤其是来自菲莱的方尖碑材料。克娄巴特拉的名字不应被塞进罗塞塔石碑,仿佛全部答案一直整齐地摆在同一块石头上。研究的真正过程,恰恰依赖材料之间的联结。
把几个王名并列,重复的声音与字形就能互相检查。若同样的读音在另一名字中由同样的符号表示,猜测便多了一层支持;若不吻合,就必须重新考虑。读者今天看到的是已经排好的名字,研究者当时面对的却是哪些对应能够成立、哪些只是一时凑巧。
还有一道更难的关口。即使希腊或罗马统治者的名字使用声音来写,能不能说明埃及人自己的名字也这样写?一种解释可能认为,这只是为了抄写外来的名字才采用的特殊办法。只要这种限制仍然存在,语言的大门便只开了一条窄缝。
古代埃及王名使这条缝逐渐打开。拉美西斯等名字不能用外来人名的例外一笔带过。图符的声音、词义与科普特语的帮助,要一起接受检验。研究者不只是识别一位君主,而是在追问一种文字通常怎样工作。
商博良最终认识到,象形文字是一个混合系统。符号可以表音,可以表示词义,还可以帮助读者辨别词属于哪一类。它并不是“所有符号都是图画”的另一极端——“所有符号都只是字母”。把一个误解翻过来,仍然可能得到另一个误解。
不发音的限定符尤其说明这一点。它们并非多余的装饰。读者已经拼出声音以后,仍可能需要知道这个词说的是人、地方、动作或别的事物。声音与意义在文字中合作,决定读法的,不只有某一幅图的外形。
有些符号表示一个辅音,有些表示两个或更多辅音。书写也不等于完整记录今天习惯的所有元音。因此,我们现在说出“胡夫”或“拉美西斯”,不能以为终于听到了古代人在街上毫无差异的发音。能够辨认一个名字,与恢复全部口语声音,依然是不同的工作。
1822年,商博良在致达西埃的信中公布了自己的研究。9月27日的公开宣读成为破译史上的重要节点。可是这一日不是世上所有古埃及文本同时变得容易的日子。它是关键判断走向公开检验的时刻,之后仍要通过更多碑铭、更多词语来修正和扩展。
一把钥匙能打开门,却不能替人走遍屋子。王名能够读出以后,研究者还要面对句子、动词变化、文体、词义以及不同年代的写法。一个猜测如果只在一个名字里有用,离能够理解各种文献还很远。同一个符号放到不同词里,提出的解释也必须能够经受比较;遇到读不通的地方,不能只靠宣布自己已经找到钥匙便绕过去。王名提供了入口,普通词语与句子则继续提出要求。研究者还须区分哪些判断已有支持,哪些暂时只是可能,允许新材料改变旧的读法。破译的成就,需要在反复阅读中显示出来。
真正重要的检验是,离开最先猜中的那几个名字,这套办法是否还能帮助人们读出别的内容。
商博良去世后,语法书与词典继续出版,后继学者又纠正错误、整理材料。这样的工作不如发现石碑或公开宣布突破那样适合成为一幕戏,却决定人们能否把一次精彩的成功变成一门可靠的学问。
对古埃及的认识也因此改变。过去,希腊作家和宗教传统常替埃及人解释他们的过去;如今,神庙的铭文、墓中的文字和写在莎草纸上的记录,逐渐可以被直接阅读。古代人留下的姓名、事务和愿望,有机会进入后来关于他们的讨论。
但“让石头开口”仍是一种比喻。罗塞塔石碑不是普通人的自由访谈,而是祭司为王权制定的正式文本。国王被怎样称颂,神庙得到什么利益,哪些事没有被写下,都值得留心。文字读得出来,并不会使宣传自动变成毫无偏向的生活全景。
同样,破译也不能替代考古。文本里的一项制度,需要与遗址、器物、其他记录相互参照;文字里没有出现的人,也不因此没有生活。懂得一句话怎么写,只是开始理解它为什么在这里被写下的一步。
回头看那块在工事中出现的残石,最有趣的并不是它藏着多少神秘力量,而是它怎样让人更正原先的想法。熟悉的希腊文引出陌生的埃及文字,王名引出声音,科普特语引出语言的延续,一块石头又需要别的碑铭来帮忙。
法国军人为了眼前的战事动工,祭司为了久远的王权刻字,后来的学者为了理解过去比较材料。彼此不同的行动,在同一件物品上相遇。石头没有突然换成另一块石头,变化的是人们终于能够向它提出更好的问题。
资料与编辑说明
原著依据:金寿福《古埃及文明》,第一讲1.2“象形文字的破译”,并衔接1.1、1.3。本次已读取用户授权原稿对应章节;按章定位,不编造页码。人物、物件与破译线索作当代编辑叙事,不声称教授逐篇审定。
补充核对:大英博物馆“Egyptian hieroglyphs: decipherment timeline”,https://www.britishmuseum.org/exhibitions/hieroglyphs-unlocking-ancient-egypt/egyptian-hieroglyphs-decipherment-timeline ;“Eureka! Finding the key to ancient Egypt”,https://www.britishmuseum.org/blog/eureka-finding-key-ancient-egypt ;罗塞塔石碑藏品EA24,https://www.britishmuseum.org/collection/object/Y_EA24 。本次检索取得官方记录摘要,直接页面读取受访问限制,未声称完整读过展览册。用于有限核对年代、王名比较及破译性质。
编辑更正:罗塞塔石碑没有克娄巴特拉的王名;相关比较涉及菲莱等不同材料。象形文字是混合文字系统,不简单称作字母文字。原稿列出的精确符号计数与象形构形推导未用于本篇;不以未核实的数字制造突破场景。未虚构发现时的对白、商博良的心理或昏倒情节;未声称复制品等于原件。现代馆方文字仅作事实核对,不复制其图片或长段表述。
结构化时空取1799—1822年的发现与破译,不给祭司原决议与全部研究步骤强配同一日期。地图城市点是参照位置,不是发现工地或书桌的精确坐标。
叙述与来源:金寿福《古埃及文明》第一讲1.2 · 经授权,史途编辑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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