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罗多德的记忆 · 第一篇 根据希罗多德《历史》改写 · 希罗多德第一人称叙事 · 史途 人们说起克洛伊索斯,总爱先说他的黄金。可我若只讲黄金,这个故事便会在最要紧的地方中断。那位吕底亚国王曾有足以令访客惊叹的财宝,也曾在失去王国之后,被带到一堆木柴前。相隔许多年的两幅景象,在我的调查中被一句话连了起来:一个人还活着时,能不能断定他已经幸福? 我所听到的事情从萨迪斯说起。克洛伊索斯征服了周围的一些民族,统治的城市富足,希腊各地的贤者也来到他的宫廷。雅典人梭伦正在旅行之中。他为自己的城邦立法之后,离开雅典到外地游历;我记下的传说说,他也到了吕底亚。 主人待他以礼,又派人领他参观库藏。梭伦看见了那些财富。金银可以称量,衣物、器皿可以陈列,宫殿的富丽也能使远来的客人暂时失语;国王想得到的,显然不只是一个称赞。他希望这些可见的东西,替自己回答一个更大的问题。 我从克洛伊索斯开始讲述希腊人与异邦人的纷争,并不是因为他拥有金子。比黄金更值得调查的是,财富如何使他有力量对海边的希腊城邦施加统治,又如何使他相信自己的权力已经稳固到足以接受一位远来智者的检验。国王让人打开库藏时,以为自己已经备好了证据;梭伦带来的却是一种不能立即用眼睛看完的尺度。它不是一件藏品,而是一生的时间。 “你见过的人里面,谁最幸福?”他这样问梭伦。 他以为来客会说出自己的名字。梭伦却说,是雅典的泰洛斯。我在这里不替梭伦补写神色,也不猜国王听见名字时怎样皱眉;我只说这回答为什么叫克洛伊索斯吃惊:一个被问到世间幸福的人,竟绕过了眼前最富有的国王。 梭伦所举的人有一个兴盛的城邦,有出色的子女,得以见到孙辈。他在为同胞作战时阵亡,雅典人把他葬在战死的地方,并公开纪念他。梭伦所说的幸运,贯穿了一个已经结束的一生;其中有家庭、有城邦,也有最终如何离开人世。国王的金库里却没有这样的结局可供展示。 泰洛斯不是被梭伦挑来羞辱国王的穷人。他并非一无所有;他的家有足够的生活资财,城邦也处在兴盛之中。恰恰是这些平常而有限的好处,使答案更叫人难以驳斥。如果梭伦只是在说贫困比富足可贵,克洛伊索斯还容易争辩;但他列出的,是一个人所珍视的关系得以延续,直到最后受到同胞尊重。国王能把财富数给客人看,却无法提前替自己的儿孙和臣民安排同样的结局。 克洛伊索斯没有放弃。他再问:那么第二幸福的人是谁?他想,第一名既已给了泰洛斯,第二名总该轮到自己。梭伦仍没有顺着他的话走。他说出阿尔戈斯的两兄弟,克勒奥比斯和比顿。 他们的母亲要去赫拉的节庆,载她的牛没有及时从田间回来。兄弟俩自己套上车,拉着母亲走了相当长的路。人群赞叹他们的力气,妇女们称赞母亲有这样的儿子。母亲在神庙祈求女神:既然两个孩子给了她这样的荣耀,请赐给他们人所能得到的最好礼物。祭祀和宴饮过后,兄弟俩在庙中睡下,再没有醒来。当地人为他们立像,纪念他们的孝行和终局。 我知道,今天的读者读到这里也许会迟疑:年轻人死去,为什么能称为好结局?这不是我要替任何人作出的判断。我记录梭伦在这个故事中所说的幸福尺度:他看一个人如何生活,也要看到这段生活怎样结束。神祇是否真的应允了母亲的请求,是传说自身的说法;传说使国王发现,梭伦说的“最好”,与他理解的“最多”并不是一回事。 克洛伊索斯终于忍不住追问:你竟把普通人排在我之前,难道我连这些人也比不上?梭伦回答他,人的一生有许多日子,没有哪一天与另一日完全相同。今天握在手中的东西,明天可能便不在了。财富能让人应付困难,却不能保证身体、亲人和命运都听从命令。即便拥有许多好运,一个人也要活到结局,才能知道这好运维持了多久。 梭伦还作了一个细致的区分:有钱而不幸的人,能够承担不少损失,若缺少别的好处,仍未必可羡;财产不多而幸运的人,只要足以生活,又能享有健康、亲情,并避开某些祸患,也可能过得很好。可是在两者之上,他仍保留一个不能仓促裁断的问题——最后怎样。他并不否认国王此时的富裕,只拒绝把眼前的一小段当作整个人生。这样的回答没有给克洛伊索斯留下多少让步的余地。 梭伦谈论的是时间;克洛伊索斯拿给他看的却是此刻。国王不满意,把客人打发走了。在他看来,一个不赞赏眼前繁华、反要等到生命结束才愿意作答的人,实在不懂得享有幸福。这个不愉快的问答,本可以留在一次宫廷访谈之中,随访客离去而淡去。 但故事继续往前走。克洛伊索斯梦见自己喜爱的儿子阿提斯将死于铁枪。他设法让儿子避开兵器,甚至不再派他领兵。后来密西亚人请求帮助猎杀一头危害田地的野猪,阿提斯坚持要去。国王起先不答应;儿子说,梦中的凶器是枪,野猪却不会拿枪来伤人。克洛伊索斯于是准许了,还托一位受过他庇护的人同行保护。 猎人们把野猪围住。那位同伴阿德拉斯托斯投出长矛,没击中野猪,却击中了阿提斯。正是被安排去保护王子的人,成了误杀王子的人。失子以后,国王不仅要承受悲痛,还要面对一个他曾经试图躲开的梦。我把这件事写在这里,并不是说梭伦预言了这场死亡;梭伦没有。它使国王昔日所说的“我的幸福”,忽然变得再也不能只用宫殿和宝库来衡量。 接着,波斯人的势力在居鲁士手中兴起。克洛伊索斯向神谕询问,自己是否应当出兵。他收到的回答是:如果渡过哈吕斯河,便会毁灭一个大帝国。他听见这句话,以为将被毁灭的必是波斯。这里值得停一停:神谕并没有说出那个帝国的名字,作决定的是听话的人。 他进军卡帕多基亚;与居鲁士交战后退回萨迪斯,打算来年再召集盟友。居鲁士却追了上来。在平原上,波斯军让骆驼走在骑兵前面;马害怕骆驼,吕底亚骑兵因此受到扰乱。克洛伊索斯的士兵退进城内,萨迪斯被围。围城第十四天,波斯人从一段看似难以攀登的城壁爬了上去。原来有人看见守军从那里下去捡一顶失落的头盔,才知道所谓险不可登,也有可走的路。 一顶头盔掉下城墙,本是守城者日常动作中极小的意外。拾回它的人也许只想着拿回自己的东西,却让敌人发现一道防线的漏洞。城池的存亡并不完全取决于两位国王在战前怎样解释神谕;它也系在马匹闻到骆驼时的惊惧、增援是否及时到来,以及无人防守的那段峭壁上。记录这些细节,是因为帝国倒塌后,人们很容易只记得一句预言,忘记战争由许多人和许多偶然之事共同造成。 城破了。那个曾问别人“谁最幸福”的人,如今是俘虏。我所收集的说法称,居鲁士命人堆起木柴,把克洛伊索斯和若干吕底亚青年放在上面。居鲁士为什么这样做,流传着不同推测:或许是献祭,或许想试探这个虔敬者会不会得到神的拯救。我不能从那些说法中选出一个未经证明的动机,装作自己亲眼看见了国王的心思。 木柴前,克洛伊索斯想起梭伦。他三次叫出那个雅典人的名字。波斯人听不懂,追问他在叫谁;起先他不答,后来才说,那是一个他宁愿花许多钱让天下君王都来听一听的人。于是,许多年前宫殿里的问题又回来了。宝物曾排成一列供梭伦观看;如今摆在众人面前的,是宝物救不了的主人。 居鲁士听了原委,据说也被打动。他想到自己仍是人,而眼前这位将要被烧死的俘虏,曾经同自己一样做过国王。他命令熄灭火焰。依照我记录的一种讲法,火已难以扑灭,克洛伊索斯向阿波罗呼救,随后落雨,火终于灭了。这场雨属于故事保存下来的神迹叙述;我把它作为人们所讲的经过记下,不把它说成我亲眼核验过的天气记录。 若要我说明居鲁士究竟在那一刻想到了多少自己的将来,我不能越过所听到的叙述去回答。它说他想到了人的境况,也说他害怕报应,还为自己刚才的决定后悔。我们可以看到,这与梭伦的问题恰好相接:救下俘虏的国王同样没有走到人生终点。他手中的火可以下令点燃,却未必能在下一刻依命熄灭;他的帝国今日强大,未来会怎样,谁又能站在今天替它宣判? 获救的人并没有重新坐回萨迪斯的王座。他曾给德尔斐的神送过丰厚礼物,如今又遣人去问:为什么神谕似乎骗了他?从德尔斐传回来的答复说,神当初只说会毁灭一个大帝国,并未说是哪个;他该再问清楚。说到这里,我们才知道,被毁掉的帝国是他自己的。 这个答复也许并不能消除一个战败者所有的愤懑。神谕留下歧义,而行动者必须承担选择。克洛伊索斯相信自己读懂了未来,结果没有看懂自己正处在未来之中。梭伦的话起先也像谜语:为何眼前的富足不足以证明幸福?等财富、儿子和王国先后离他而去,他才在木柴前听懂那个不讨喜的答案。 我讲述这件事,不是劝富人一定会败,也不是说贫者必定幸福。泰洛斯、那对兄弟、阿提斯、克洛伊索斯,各有不同的生活,不能用一种命运替代另一种。我要保留下来的,是梭伦提出的难题,以及克洛伊索斯迟来的理解:面对一个仍在展开的人生,最难说出口的,也许正是“已经”。 史料说明:本篇据希罗多德《历史》第一卷29—33节、34—45节、46—91节重新撰写;其中梭伦谈幸福、阿提斯之死、德尔斐神谕、萨迪斯陷落、火堆上的“梭伦”与事后问谕均见原书。希罗多德对居鲁士命人设火堆的动机列出不同可能;阿波罗降雨是古代叙述中的神迹,不作独立证实。情节衔接和叙述者的提问属于当代写作;本文不是希罗多德原文、他的亲笔回忆或对梭伦访吕底亚的独立考古证明。依据:Herodotus, Histories, Book I, 29–33, 34–45, 46–91;在线原文与公版译本参见 https://topostext.org/work/22 及 https://penelope.uchicago.edu/Thayer/E/Roman/Texts/Herodotus/home.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