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一条不肯渡的江 司马迁的历史记忆 · 第一篇 现代创作的司马迁第一人称叙事 · 史途 乌江边停着一只船。船夫愿意载项羽过江,江东尚有土地、人民,也许还能召集兵马。追兵将到,项羽却把跟随自己五年的乌骓马交给船夫,留下了自己。 写到这里,我常想起八年前的另一幕:这个年轻人站在人群中,看秦始皇出巡,竟说,那个人可以由我取而代之。叔父项梁连忙捂住他的嘴,怕一句话毁掉全族。如今秦的皇帝早已死去,秦的王朝也由他们这群人推倒;他说过的话几乎成真。可是最后拦住他的,不是始皇,而是一条本可以渡过的江。 项籍,字羽,楚将之后。祖父项燕死于秦灭楚之战,项梁带着他避仇吴中。少年项羽学认字,没有学完;学剑,也没有学完。他说,字只够记姓名,剑只能对付一个人,他要学的是对付万人的办法。叔父改教兵法,他懂了大意,又不肯读到底。我不必替他断言少年时便注定失败;但这一段记录使人看见,他从很早就急着走向更大的战场。 秦末乱起,项梁在会稽举兵,项羽亲手斩杀郡守。楚地怀念故国,反秦的队伍越来越大。项梁立楚怀王的后人为王,自己率军作战,后来却因轻敌在定陶战死。项羽失去把他领入战争的人,楚军也失去最有威望的将领。秦将章邯击败楚军,又去攻赵;赵王退守巨鹿,诸侯的营垒沿战场排开,却没有谁愿意先去碰秦军。 奉命救赵的楚军走到安阳,主将宋义停下不进。宋义认为,先让秦赵交战,等双方疲惫再收取胜利;项羽说,赵若先亡,秦只会更强,哪里还有可乘之疲?那年天寒,军中粮少,士兵挨饿,而宋义送儿子赴齐,设宴饮酒。项羽在军帐中杀了宋义,夺下军权。他声称奉楚王密命,诸将当场不敢反抗,楚王事后任命他为上将军。 要写出巨鹿的胜利,也得写出这场夺权。救赵的决断使他扬名,杀自己主将的办法同样叫人畏惧。他先派两万人渡河,再率全军跟进。船沉了,炊具砸了,营舍烧了,士卒只带三天粮。退路不是在地图上消失的,是他亲手毁掉的。 楚军截断秦军运粮道路,与敌军接连交战。其他诸侯还站在营壁上观看。等秦军溃败,诸侯将领来见项羽,竟不敢抬头。那年他并非天下之主,却已让诸侯听命。读到此处,谁都能明白人们为什么相信他可能夺取天下;若只从乌江倒过来嘲笑他,便看不到他曾在几乎无人敢战时把战局扳回来。 可是征服战场与安置天下是两种事。章邯率秦军投降以后,降卒担心若进关不能获胜,家人将受秦朝报复。楚军也不信任他们。项羽与将领商量,在新安夜袭,坑杀二十余万秦降卒。这是我在书里记下的数字与经过;人数是否精确,后人可以讨论,投降者被集体杀害却不能在胜利的叙述里消失。那些人的父母兄弟不会因为巨鹿的英雄而忘记新安的夜晚。 项羽逼近关中时,刘邦已经先入咸阳。楚怀王原有约定:先入关中者为王。刘邦却先占了都城,双方军力又悬殊,项羽的怒火随时可能变成一次进攻。刘邦阵营有人向项羽告密,称刘邦欲王关中;范增也劝他立即除去这个对手。刘邦带百余骑到鸿门谢罪,坐进一场看似设宴、其实可以随时变成杀戮的会面。 我记过宴中各人的位置,也记过范增屡次示意,项羽始终不答。项庄舞剑,意在刘邦;项伯拔剑同舞,一再挡在刘邦身前。樊哙闯入帐中,说明先入关的人封存府库、等候项羽,何罪之有。项羽没有立刻杀刘邦,还赐给樊哙酒肉。刘邦借机离席,沿小路回营。等项羽追问,人在数十里外了;范增摔碎献给自己的玉斗,断言将来夺走项羽天下的,必是刘邦。 有人把鸿门的结局说成项羽一时心软,仿佛杀了席上的一个人,天下便会自动归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项伯已经站在另一边,刘邦也有人拼死保护,战争的胜负更取决于各地的人愿意跟谁走。但这场宴席确实暴露了项羽的难处:他可以当众怒斥敌人,也可以礼待闯帐的樊哙,却无法使自己最亲近的一群人对下一步达成一致。 入关之后,他杀了秦降王子婴,焚烧宫室,携财物东归。有人劝他依靠关中的山河与富庶定都;他惦记着楚地,说富贵而不归乡,如穿锦衣在黑夜行走,没人看见。项羽也分封诸侯,自立西楚霸王,却把原应得关中的刘邦封往巴、蜀、汉中,并用三个秦降将把守关中。地图上划出的疆界,看上去能够挡人;背约和厚此薄彼留在人心里的裂痕,却不能画一道线就隔开。 分封并没有带来安静。被改封到别处的旧王不甘心,因功受封的新王也要提防旧主。田荣在齐地反抗,陈馀在赵地借机起事。项羽必须奔走在自己所划的诸侯边界之间:他能决定谁戴王冠,却不能在离开之后让所有人服从同一套规矩。有人因为得到土地而感激他,有人因为失去原有的土地而记恨他。以战功分配天下,是一时的奖赏;让许多人相信明天也可按一套公平规则生活,则是另一件艰难得多的事。 随后被迁往江南的义帝遭到杀害,各地又起争端。刘邦东出,项羽西击;楚军仍能打硬仗。彭城之战,刘邦入楚都不久便被项羽迅速击败,败得狼狈。若写项羽只是不会打持久战而没有能力统兵,也对不起这一仗。他的问题不是没有胜利,而是一次胜利之后,敌人仍能从别处获得粮、人和盟友,再回来作战。 韩信曾在项羽军中献策而不被采用,后来投向刘邦。我整理韩信的经历时,尤其留意他对旧主的评语。他说项羽发怒时能使千人失色,也会温和地待人;有人生病,项羽甚至落泪,分出自己的饮食。可是等部下立功,该封爵赐印时,他又把印拿在手里磨得棱角都钝了,也舍不得给。这是韩信为了劝刘邦而说的话,不是我能够直接察看项羽内心的证词;但它指出一种令人难忘的反差:他愿意亲近一个具体的人,却难以把权力交给许多人。 我写过刘邦也并非每次作出正确判断。彭城败后,他要收拢残兵;荥阳被围时,也要靠部下设计,才从险地逃走。项羽曾得到把战争结束在自己手中的机会,却常发现击溃刘邦的军队不等于击溃那个能重新招人、重新分派任务的集团。萧何守住关中,韩信向北推进,彭越袭扰楚军后方;他们并非同一种人,更不是战场上等待项羽一击的人。项羽需要同时应付正面的敌军和身后不断被割断的补给。 楚汉相持时,粮道、城池、盟友的去向,逐渐比一次冲锋更要紧。刘邦用陈平的计,使项羽怀疑范增。范增求退,在归途中病死。项羽少了一个肯反复向他指出危险的人。后来双方以鸿沟为界,项羽放回刘邦的父亲和妻子,以为可以回军。刘邦原想西归,张良、陈平却劝他追击。即便这样,项羽在固陵仍打败汉军:韩信、彭越没有依约到来,刘邦发现,名义上的联盟并不等于真正有人肯来。 张良建议刘邦许给韩信、彭越更多土地,两人随后出兵。刘邦赢得最后一战的准备,不只是在战场上排兵,也在战场之外让几个实力强大的人认为值得赴约。项羽这边,兵少而粮尽,诸军最终在垓下合围。他夜里听见汉营四面有人唱楚歌,惊问:汉军已经得到楚地了吗,怎么有这么多楚人?我不知那些歌声究竟有多少来自楚人,也不知他们是否奉了某个人的命令;我写下的,是歌声传到帐中时,项羽所感到的故国正在离去。 虞姬还在,乌骓还在。他饮酒,唱起力能拔山而时运不济的歌,一遍又一遍。虞姬应和,身边的人低头流泪。后世爱把这一夜写成爱情故事的终点,甚至替虞姬安排了《史记》没有明确记载的死法。我不能那样做。我记得她随军,记得她和歌;她后来如何,我的记录没有说。一个故事最动人的空白,也仍然是空白。 夜里,项羽率八百余骑冲出重围。过淮河后,随从只剩百余人;在阴陵,他问路,一位田父指了错误的方向,使他们陷入大泽。到东城只剩二十八骑,追来的汉军却有数千。项羽对左右说,他七十多战而今陷在这里,是天要亡他,不是他用兵有错。他冲杀三次,斩将破围,要让部下亲眼看看他仍能战胜。那些骑兵承认了他的勇武;天下却已不是二十八个人可以凭勇武夺回来的。 乌江亭长把船停在江边,劝他渡江再起。项羽说,当年带八千江东子弟向西,如今没有一人回来,即便父兄愿意拥立他,他又怎样面对他们?他说了两次“天亡我”,但拒渡的理由里还有另一件事:他不能让那些死去的人像从未同行过一样。把乌骓托给亭长以后,他让骑兵下马,以短兵迎敌,身受多处创伤,终于自刎。 项羽死后,鲁地仍不肯降。刘邦带着项羽的头去给守城的人看,那里的人才放下抵抗。后来项羽依照鲁公的礼节安葬,刘邦还为他发哀。胜利者需要证明敌手确已死去,也在某种意义上承认:直到死亡可以看见,这个对手仍让人难以相信他已经不在。这并不是一场只凭谋略就能轻松赢下的战争。 我把他的终局写得这样细,不是为他的新安杀降和关中失策开脱。倘若胜败只由天定,何必写宋义帐中的一刀、沉入河中的船、分封时的失衡、范增的离去、韩信与彭越的土地?项羽最后仍说自己没有用兵之过。我赞叹他兴起之速与战场上的力量,也不能接受他把经营天下的失败全交给天命。 然而若只用“败者”两字盖过他,乌江边那只空船、守到最后的二十八骑、没能归来的江东子弟,便都失去了分量。历史不是替项羽选一次更聪明的渡江,也不是替刘邦抹掉赢得天下所付的代价。我要写的是,一个人怎样拥有取代皇帝的力量,又怎样在真正成为天下主人之前,失去别人跟随他的理由。江水仍在流;不肯渡江的人留在了岸上。 史料与创作说明 《史记·项羽本纪》为主线;参看《高祖本纪》《淮阴侯列传》《陈丞相世家》与《留侯世家》。项羽、虞姬及诸将的言行据各篇记载重新组织;心理、场景之间的连接与史家第一人称评议为现代创作,不是司马迁原句或目击记录。上古及秦汉人物的生卒、年代和具体地望有争议时,不以现代推断冒充《史记》原文。虞姬的结局未见《项羽本纪》明确交代;新安坑卒的数字沿用原书而非独立核实。 原文: 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史記/卷007 ; 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史記/卷008 ; 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史記/卷09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