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转向“翰林院”。作为葱省般考研的先行者,考完当天回家,教授就向我宣布了中国社科院给我的总分。第二卦

这次到北京,是1991年夏天。长安街和王府井大街路口边的麦当劳才开张,排着长队,我也接受了一次西方文化的洗礼,知道了什么是汉堡包。

说起来,我这次到北京的火车票是父亲课题经费报销的。他才完成了国家社科基金课题《周易与中国文学》一书,要我送往北京王府井大街36号中华书局交给傅璇琮先生。

当时父亲写文章,都是300字方格稿纸,蓝黑墨水一次成稿,或许会撕掉其中几页重写,但他的写作通常都能做到胸有成竹、一挥而就。全书25万字,近1000页。那时还没用上复印机,如果要抄稿,通常都是我母亲帮他抄,后来也有学生帮忙抄过手稿。这部手稿没有复本。为了防止手稿在邮寄过程中遗失,我带着厚厚一摞手稿奔赴北京,拜会了傅先生。

这本书虽说不是陈教授打卦的成果,但据他说,如果不学一学卜卦,就难以领会其中奥妙,写出古代文学中的易经色彩。几年后,家中收藏的一个八卦盘被父亲不小心摔碎,他就此心情忐忑,没几天,果然从北京传来信息,这本书稿最终还是在出版社申请出版基金的邮递路上被遗失了,这是后话。

父亲说对了我的高考分数,但我对这类玄学没有任何兴趣。人人都说文史不分家,我可不这么想。那时我简单的脑子里,已经习惯了和父亲对着干,你从文,我从史,你说中,我谈西。根本不了解文史不分家可没有那么简单。

北京之行,虽说是替他送稿,实则我也心里清楚,是父母给我一个机会,鼓励我独自出门见见世面。除了去中华书局,我还替他拜会了《人民文学》编辑部的朋友、人民大学蔡钟翔教授等等他的众多老朋友们。我去拜会他们时,就像是完成父亲交给我的任务,作为资助我北京之行的回报,礼敬问候,迅速撤离。我全然不知道父辈在文学批评界的人脉可以给你怎样的指点。许多年后,我有时会想,当年要是我学的是中文,学术之途可能会平坦得多。不过,叛逆就要有判逆的代价,自己的路,如果没有一点叛逆精神,在学术上恐怕也走不远。

我知道父亲那段时间对《周易》的兴趣不减,时常谈起《焦氏易林》一书,于是跑了一趟琉璃厂,寻遍古旧书店,终于为他找到《焦氏易林》这本汉代用来算卦的系辞集的翻印本。

回到南昌,转眼就上大二了。心里想着未来要考研,但是考哪儿,谁知道呢?英语不好,一切免谈,为此这一年中,课程之外的主要任务就在备考四、六级。

对我而言,其他历史学课程,那些知识性的东西、教材上明白写着的所谓“历史过程”,很难激起我的兴趣,于是,中国古代史、世界古代史、中国历史文选、秦汉史,这些课程上,都成了我的黄皮汉译名著读书课,我总是挑最后一排坐,桌上放着的是《希罗多德历史》、《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佛罗伦萨史》、《新科学》、《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真到考试时,借同学笔记看看,60分万岁。全班99人,我的绩点又到了70多名。

不过,大二也有收获。程德林老师开了一门《西方史学史》。程老师和一批朋友一起编了一部《西方史学史》教材用在这门课上,而他这批朋友,都是当年一同到上海参加过“西方史学史师资培训班”的同学,其中培训班最重要的老师是复旦大学的张广智老师。没有这个因缘,估计程老师也没法开这门课。

这门课程中提到的一些经典作品,部分我从黄皮丛书中读了汉译原著,所以这门课对我而言比较轻松,拿了好成绩。程老师也发现了我的兴趣,特意叫我到他家中,赠送我一本张广智老师的著作《克里奥之路》,并题辞让我学习张老师,未来从事西方史学史研究。

应该是从这时起,我初步有了念头,可以考复旦大学历史系西方史学史专业。之后的过程,本应该顺理成章了,可情形迅速发生转变。

1987年创刊的《史学理论》,因为介绍了过多西方思想,两年后被罚停刊。再过两年,经陈启能、于沛等人努力,该刊准备于1992年复刊,改名为《史学理论研究》。1991年底,在例行的下一年度报刊征订目录上,我发现了这份刊物,于是要求父亲订了一份。

第二年,这份季刊按时出刊,我一篇一篇挨个读完,其中不少名家之作,例如朱本源先生的《<诗>亡然后<春秋>作》之类,但我也非常惊讶有少数几篇文章水平之低,顿时感觉自己也可以试试。

那时,我在校图书馆正好读到一本科普读物《混沌学》,其中谈到分形、蝴蝶效应、海岸线等等,我简直被迷花了眼,继续顺藤摸瓜,找来了一些八十年代在史学理论界讨论热烈的老三论、新三论文献读过,结合自己读过的西方史学些许皮毛,就着手开始写论文了。二年级下学期,那个高考作文800字都写不好的我,炮制了一篇8000字的文章《试论西方史学中的系统性研究》。除了之前中国古代史作业我写过一篇3000字给王莽平反的作业之外,这是我的第二篇论文。总之,年轻气盛,怎么胆大怎么来。

初二我和我家中父权、陈教授干过一仗后,我和他就一直保持着各忙各的状态,他不敢再批评我,但也不太指望我,我则奋力觉醒,暗中塑造自信。父母仍然愿意为我提供机会,也着实担心,但他们不得法。仅有的一次促膝谈心,据母亲回忆,是我和她说起未来如果考不上大学,借我1000元做小本生意去谋生事宜。他们也不知道我会去往何方。我考上了师范大学,至少我未来可以当个中学历史老师,这时,他们曾经有过的担心也都放下,我超出了他们原有的期望,夫复何求?换句话说,他们再不理你,由你去。

我其实也不完全清楚,他们看到我跟他们要钱买汉译名著、订《史学理论研究》,心里是什么感觉。只是当我将这篇论文交给我父亲时,他读后笑了一下,“你这篇文章是抄来的吧。”这一刻,我确信,父亲对我的了解,已经是不经心的了。

父子之间,干仗归干仗,但父亲夜以继日的学术研究和在当年取得的成就,我也看在眼中,言虽不传却有身教,内心里还是颇为佩服。记得有一次,大姐说,“唉,我们这一代恐怕没有人能够比爸爸强了。”这句话我印象深刻,那还是在我高中时期,不过我记住了,很难说这句话没有更深地铭刻在我内心里,成为一种和父亲较劲的驱动力。但如果两人同年龄相比,我和他差得太远,他高中时期就成了江西省的诗歌新秀,多次在《人民文学》上发表诗歌,传说郭沫若发表剧作时,还让出过头版头条给这位来自革命老区的年青人。学历史的要是了解郭老,翻出那期《人民文学》读一下,就会明白郭老为什么要让出位次了。后来,传说父亲被郭老点名保送北大,但终因政治上不积极,不是共青团员,萍乡中学将名额换给了另一位同学。其实,就算我后来见过那位最终去了北大的父亲的同学,我也觉得这个传说很难验证。不过,政治上不积极的确是的,我迄今很难想象,他红色诗歌都写得那么激情了,又是矿工出身,怎么会政治上不积极?我从不羡慕他那些经不起时代筛选的诗歌内容,但我一直羡慕他的才思与激情,还有那超群的记忆力、过目不忘的本事。

我简单地向这位自称“知子莫若父”的陈教授陈述了这篇文章的思路与写作,他仍然不相信,或许是不敢相信。因为涉及到历史学方法论,他也不太懂,于是让我抄了一份,他自己抱着跑去找我们历史系的秦汉史黄今言教授、近现代史的廖信春教授,请他们辨别真伪。

两三天后,黄教授的反馈信息是,这篇文章有他的研究生一年级的水平。

我们生在一个知识馈乏的时代,成长在一个开始愿意重新接纳西学和科学、基础却过于薄弱的年代。如今想起来,我自己也只能用炮制一词来形容那篇文章的水平,但事实就是,整个学术领域内,尤其西学研究,普遍较低水平状态的长期存在,正在为我打开机会的大门。这之后,有可能是程德林老师鼓励我将论文寄给了复旦的张广智教授。张老师读过后很高兴,鼓励我界时报考复旦历史系研究生。

不过,这篇文章也已然显示了,我对史学理论或者历史认识更有潜在的兴趣。

在读《史学理论研究》时,我读到了一些好文章,其中包括于沛老师有关历史认识的文章,而且我还找到了他的另一篇文章,在一本史学论文集中,那是陈启能主编的。因为《史学理论》被停刊,编辑部想办法通过出书的方式,在1990年和1991年出了两本论文集,印象中名字是《八十年代西方史学》和《当代西方史学思想的困惑》,其中有于沛老师的文章,还有一篇安克斯密特的文章《当代盎格鲁-撒克逊历史哲学的两难》。

读过这些文章,我对史学理论的兴趣急剧增长,开始想考去中国社科院世界史所,跟于沛老师读研究生,“翰林院”的概念,这次才真正开始显山露水。

大约在1993年初,我给于老师去信,并收到他热情的回信,但他那时还不能确定是否有机会招收研究生。世界史所外国史学理论与史学史这个方向,1993年正由陈启能老师招收研究生,1994年会不会有名额,完全未知。陈老师的文章我也读过,那个时期国内西方史学的引介,陈启能老师是主要的参与者之一。再不久,我又得到信息,1994年会有一个名额,由于老师招生,于是我确定了报考“翰林院”研究生的志向。这个信息,我应该没有通报过张广智老师。

1994年的研究生考试,英语和政治是全国统考,专业科目三门,由各招生单位自己列出考试科目并出题。世界史所外国史学理论方向的三门专业课应该分别是史学理论、西方史学史、世界历史。其中有一本指定参考书,是韩震老师的《西方历史哲学导论》。

韩震老师这本书1992年出版,对我而言,它为我初步了解西方历史哲学概况打下了基础。这可以说是我第一次接触比较专业的哲学书。原来政治理论课学的那些辩证唯物主义的哲学概念,作为接受新内容的基础,让我或多或少还能读下来这本书。我迄今还留着当年读这本书备考的笔记,摘了要点,编成口诀,弥补我在记忆能力上的遗传缺失。

自然,于沛老师、陈启能老师、张广智老师他们写的西方史学史内容,能找到的也一网打尽用来备考。我的备考之疯狂,计划本上写着每周92小时学习时间,应该不亚于后来考研闻名的葱省地方师范院校。英语我已经在大二过了六级,专业准备得滚瓜烂熟,政治科目也买来各种复习资料,尤其当年人大何伟之类捞钱一族编的白皮书,本地政治教员如孟范昆老师编的绿皮书。心中有了十足把握,只待考试后如期进京了。

轻松考完五门课之后,回到家中,父亲一见我嘻嘻笑起来,他说了一句,“我算了一卦,这次你考373分。”这可不像高考,没法准确估分,不过我仍觉得373分有点低了。可谁知道呢?假如陈教授半仙又说中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