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教授的第二卦算对了,可我也蹊跷落榜。虽然我没有考上中国社科院,命运的风火轮却已经蓄势待发。

对于我这样一位表面上的唯物主义者来说,口头上是不会相信那些封建迷信的东西的。可父亲说的373分,那些天一直索绕在我脑海里。如果真对了,那该如何看待中国传统文化呢?如果真考上了中国社科院,意味着外公在8年前算的,也对了?

一个月左右过去了,我收到了分数通知,总分373分赫然在目。

但是,我落榜了。落榜的原因很蹊跷,我的政治课不及格,只有50分,与全国录取线差5分。

之所以说它蹊跷,是因为那年的政治科目比较容易。就自我认知的备考水平而言,我有一定把握。我们1990历史系全班有20多人考研,在考研准备时,同学们不少有政治备考的问题都来问我,我甚至和当时举办考研辅导班的政治课老师孟范昆老师扛上了。他也和我父母住在一个家属区,我和他也熟悉,我不上他的课,老是被他笑话。这下好,他更是把我考了50分的事情拿到全校下一届考研同学面前说,视为不听老人言的后果,助攻他的招生活动。班上考上的同学17位,我问了一圈他们的政治科成绩,第16名也比我多10多分。

我不太相信这个成绩是真的,和父母商量,我要去北京申请复查成绩。几天后,我就踏上了去北京的列车,前往中国社科院。 社科院的院部在建国门内5号,我找到相关部门了解到,所有报考考生的专业试卷都由各所自己判卷,政治和英语卷并非由北京市统一判卷,毕竟社科院是部级单位,自己有权决定由其研究生院组织判卷。

那些年,中国社科院各所的研究生教育,仍接受教育部指导,招生名额正常程序上,需要由教育部配额。传说两个单位因为某些历史原因,四年来一直协调不利,给到社科院的名额稀少。到1994年时,几乎每个研究所平均能招2名硕士生就算不错了。世界史七、八个研究室,数十位研究员、副研究员,连续两年给外国史学理论研究室1个名额已属难得。全院考生英、政试卷搁一起改,分数出来后,试卷材料就归各所领走,各自去通知考生成绩并决定录取事宜。就这样,我被引导直接去世界史所查询。

我又来到了王府井大街,这一次,我从考古所南边,走进了东厂胡同一号。考古所后面的黎元洪旧宅,矗立着一幢能够看到紫禁城的高楼。坐着沉闷的电梯上到9楼,我找到世界史所科研处门牌。科研秘书刘巍非常热情地接待了我,他对我表示遗憾,同时坚定的告诉我,试卷已经封存,不能查。

得知这个结果,我心中自然是沮丧而不平,可也无计可施,只得认命。刘巍好意将我带到了外国史学理论研究室,于沛老师正在那儿。我再次收到一份同情和安慰,为了弥合我的心灵创伤,于老师和我聊了很久,但结局已定,只能遗憾告别。于老师将我送出大楼,临别时建议我申请调剂,看看有没有别的学校能就读。

如果到此为止,外公的翰林院一卦就算证伪了,而父亲的一卦却是证据确凿。不过,不论如何,我都不相信算卦,我只相信人生的偶然性。虽然我们回头看总是将历史解释成必然,但身处那个时刻,我们在个人生活的层面,面对的都是一次一次的偶然性,未来一直敞开着可能性的大门。

1994年春,在我的心中,我的命运似乎在一个巨大的挫折冲击下就要凝滞,可万万想不到的是,这个挫折却给了我学术生涯的重要转机。

于沛老师将我送出了世界史所/近代史所大楼,同时也将我推进了另一个思想空间。迄今回想,我常常希望将它很庸俗地解释成命中注定。

自北京回到南昌后,我将所见所闻一一告知父母,父亲仍有些愤愤不平。自从那篇论文被证实是我原创之后,他已经不像过往那样对我不闻不问了。他从一个极端跳去了另一个极端,对我的学术未来开始产生无限遐想,这就像考古学家在海昏侯的墓葬坑里,突然发现那堆条形黑泥堆,其实是古籍竹简一般。父亲护子心切之情,重新点燃了他曾经作为诗人有过的激情。

他立即挥笔给当时的中国社科院院长胡绳写了一封信。我没看过信中内容,他只告诉我,他以一位学者的身份推荐我,希望能够获得社科院特批一个名额,将他儿子给录取了。

说实话,我当时的心境,内心还是对于这封信寄予一些期望的。若现在以后见之明的眼光来看,这是一件不可能成功的事。多年后,对于这封信当年石沉大海的原因,我能确凿的分析出一二三四五,结果不会改变。不过父亲的激情也没有白费,这件事,加深了我这个逆子对父爱的认知。

父亲年少成名,不论是高中时代、大学时代还是改革开放后,都曾经有国内老一辈知名学者的拂照。他和钱学森、钱钟书都有过书信来往,和艾青、臧克家等人也常有诗歌评论上的讨论,所以,他可能觉得自己能够举贤不避亲,为我申诉一番或者谋求一点特别待遇。这种特殊通道,如果成了,那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拼爹成功。

好在当年,一来拼爹还不扎眼;二来我爹也没有能力成功为我拼上前程。如果拼上了,会如何?说不定未来还会成了我的人生污点。我们现在做这种反事实判断没有意义。只是现在我回想31年前的这件事,我都会庆幸,还好,我没考上,要不然我就不会有今天。事实上,我这样想,就再一次陷入了反事实判断的迷途。

命运的悬疑,总是要历经时间的洗礼才会透出真相的光芒。其实我考上了,只是我没能上,个中原因,竟然和我的父亲有关。谁知道呢?6年以后,我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