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专栏已获得金寿福教授授权。原著：金寿福《古埃及文明》；史途据原著作AI辅助当代改写，不是教授新撰的亲历游记，也不是原书逐章照录。

公元前3世纪初，希腊北部哈尔基季基半岛上的卡山德里亚城张灯结彩。家家户户、大小神庙都装点起来，祭坛和牺牲到处备好，城里的女主人要迎接她的新丈夫进城。

她叫阿尔西诺，是埃及国王托勒密一世的女儿。她站在城里等着，派出两个儿子到城外去接。大儿子吕西马科斯十六岁，小儿子腓力比他小三岁，两个孩子都长得俊秀，头上戴着花冠。

新郎是她同父异母的兄弟，绰号“霹雳”的托勒密·克劳诺斯。

这一篇要问的是：谁可以与谁结婚？古埃及常被说成一个兄妹通婚的国度。这个印象从哪里来，又有几分是真的？故事要从阿尔西诺讲起，因为她一生嫁了三次，两次嫁的是自己的兄弟。

一、卡山德里亚的城门

阿尔西诺大约生于公元前316年，母亲是托勒密一世的王后贝勒尼基。十五岁上下，她被嫁给年约六十的色雷斯国王吕西马科斯。公元前281年，吕西马科斯战死，她带着儿子退守卡山德里亚。

克劳诺斯这时已经占了马其顿的王位，挡在他面前的，是阿尔西诺的儿子们。据罗马时代史家查士丁的记载，他想出的办法是求婚。阿尔西诺看穿了他，不肯轻信。克劳诺斯便请她派人来监誓，他当着她的使者，在马其顿人最敬重的宙斯神庙里手按祭坛、抚着神像发下重誓：他是真心娶她，要立她为王后，不另娶妻，除了她的儿子，不认别的孩子。

阿尔西诺怕拒绝会激怒他，更想借这门婚事保住孩子，终于答应了。大儿子吕西马科斯喊出来：这里面有诈。

婚礼办得很体面。克劳诺斯当着全军给她戴上王冠，称她王后。她先回城筹备迎接，两个儿子戴着花冠出城，克劳诺斯抱住他们亲了很久。一进城门，他下令占领卫城，杀掉两个孩子。两个孩子逃到母亲怀里，就死在她的膝上。阿尔西诺几次挡在刀前，要替他们去死。最后，她连尸体都没能留下，衣衫撕破、头发散乱地被拖出城，只带着两个侍从，流亡到萨莫色雷斯岛。

查士丁的笔调带着浓重的道德评判，细节未必句句可靠。但克劳诺斯杀死她两个儿子、她被迫出走，这件事是确定的。她的长子托勒密逃了出去。

二、亚历山大里亚的第二场婚礼

几年之后，阿尔西诺回到了埃及。

她哪一年回来，史料没有交代，最早可能是公元前280年前后，最晚可能拖到公元前277年前后。坐在王位上的，是她的同父同母弟弟托勒密二世。她大约比弟弟年长七岁。

弟弟原有一位王后，也叫阿尔西诺。这位王后后来遭到指控，被流放。古人多认为是姐姐在背后推动，但这一点至今无法证实。可以确定的是，王后被废以后，托勒密二世娶了自己的亲姐姐。婚期在公元前275年前后，学者们的推算前后相差两三年。

宫廷诗人忒奥克里托斯写了一首颂歌献给国王，说王后是世上最好的妻子，她全心全意爱着的，既是兄弟，也是丈夫；天上的宙斯和赫拉也是这样，他们同为瑞亚所生，彩虹女神伊里斯只为他们铺了一张床。

希腊人有现成的神话可以借用。宙斯娶了姐姐赫拉，诗人就把国王的婚姻比作众神之王的婚姻。

三、一句诗的代价

不是所有希腊人都这么客气。

亚历山大里亚有个诗人叫索塔德斯，以写下流讽刺诗出名。他听说国王娶了亲姐姐，写了一句诗挖苦，粗俗得没法照录，大意是说国王把那根刺插进了不该插的洞里。

这句诗给他招来了大祸，但下场有两种说法。普鲁塔克说，他因此在监牢里关了许多年，烂在里面。阿特纳奥斯引另一位作家的记载说，他乘船逃离亚历山大里亚，以为已经脱险，托勒密的将领帕特罗克洛斯在考诺斯抓住了他，把他装进一口铅瓮，运到外海，沉了下去。

两个版本对不上，哪一个是真的，无从判断。能看出来的是，在一个希腊诗人眼里，弟弟娶亲姐姐是可以拿来嘲笑的丑事。按马其顿人的规矩，这样的婚姻本不该有。

四、希腊人替埃及人找的理由

那么，这对姐弟为什么要成婚？希腊作家给出的答案是：这是埃及的规矩。

公元2世纪的旅行家保萨尼亚斯写道，托勒密二世爱上了他的同父同母姐妹阿尔西诺，娶她为妻，违背了马其顿的习俗，却遵循了他的埃及臣民的习俗。

公元前1世纪，西西里的狄奥多罗斯讲得更具体。他说，埃及人立过一条违背人类普遍习俗的法律，允许男人娶自己的姐妹，因为伊西斯就是这样做的，而且做得成功：她嫁给了哥哥奥西里斯，丈夫遇害以后，她发誓不再接受任何男人，为丈夫报了仇，以最合乎法度的方式治理国家，给全人类带来了莫大的好处。

金寿福提醒，这样的说法要放回希腊人的眼光里看。古希腊作家写波斯宫廷，也爱说那里淫乱，说波斯国王不禁兄妹婚，连娶生母都不在意；新近的研究表明，这些记述夸张的成分很多。希腊人谈乱伦，是在谈文明和野蛮的分界。当他们兴致勃勃地写埃及的时候，埃及已经是马其顿人的天下，托勒密王室兄妹成婚的事就摆在眼前。于是，宫廷里的做法，被说成了整个埃及的风俗。

五、法老时代的“妹妹”

古埃及人自己的材料，讲的是另一回事。

本专栏第12篇说过，新王国时期的情诗里，热恋中的男女以“哥哥”“妹妹”相称，夫妻婚后也这样叫。这是爱称，不是血缘。后人读到墓碑和诗歌里的“我的妹妹”，很容易把妻子当成了亲妹妹。

金寿福的判断是：在法老统治的近三千年里，平民实行内婚的案例几乎找不到。1954年，埃及学家切尔尼查考了约五百个王室以外的显贵家族，也没有找到兄妹成婚的确证。

王室的情形复杂一些，但也有限。金寿福说，近亲婚姻在王室里并不多，少数兄妹婚都是同父异母的子女联姻。阿蒙霍特普三世、阿肯那顿、拉美西斯二世都娶过自己的女儿，最近有学者认为，这类婚姻是出于宗教仪式的需要，并不意味着真有夫妻之实。

这里要补一句新材料带来的不同意见。2010年，埃及学者哈瓦斯等人发表图坦卡蒙家族的DNA研究，认为图坦卡蒙的父母是同父同母的兄妹。这项研究的方法和结论至今仍有争论，但它提醒我们，王室内部的情形未必全是同父异母。

不管怎样，这些都是王室的事。王室的婚姻是政治，不是民俗。

六、把王位关在家里

托勒密王室为什么一再兄妹成婚？

曾有学者认为，托勒密王朝是学了波斯的习俗，埃及平民后来又学了王室。金寿福不以为然。他说，一种外来的做法，如果没有政治、经济上的用处，通常不会被一个社会接受。托勒密王室这样做，主要是怕权力落到王室以外的人手里。

阿尔西诺自己的经历，就是最好的注脚。她第一次嫁出去，丈夫战死，王国瓦解；她第二次嫁给同父异母的兄弟，换来的是儿子死在怀里。在继业者诸王国彼此争夺的年代，外嫁的公主是筹码，娶进来的王后可能带来另一个家族的野心。把王后留在自己家里，等于把继承人的范围收紧。

这个办法被后来的托勒密君主沿用下去。直到最后一位女王克娄巴特拉七世，还先后与自己的两个弟弟成婚。

阿尔西诺死于公元前270年或前268年。死后她被奉为女神，与弟弟一起被称作“姐弟神”。王朝发行的金币上，两人的头像并排，刻着一个希腊词，意思是“姐弟的”。

七、请柬上的“我的孩子们”

王室之外，事情在托勒密和罗马时代起了真正的变化。

奥克西林库斯出土过一张公元2世纪的小莎草纸请柬，全文只有一句：狄奥尼修斯请您明天，也就是三十日，第九个钟头起，到伊斯基里翁家赴宴，庆贺他的孩子们成婚。

“他的孩子们”成婚，最自然的读法，是他的一儿一女彼此结为夫妻。这张请柬单看可以有别的解释，但同时期的人口申报书讲得明明白白。罗马统治埃及时，每十四年进行一次人口调查，各户要申报家里每一口人，妻子常常登记为“同父同母的姐妹兼妻子”。

据学者对这批申报书的统计，在法尤姆的阿尔西诺伊州，有据可查的一百零二桩婚姻里，兄妹婚占23.5%；到了公元2世纪，州府阿尔西诺伊城里，这个比例高达37%，周边村庄是18.9%。巧的是，这座城正是以阿尔西诺王后命名的。

金寿福书里说，罗马统治时期，埃及约三分之一的人口实行这种极端内婚。这个数字要谨慎看待：三分之一左右，是一座城里有据可查的婚姻中的比例，不是全埃及的人口比例。

金寿福认为，平民这样做，为的是土地和家产。尼罗河每年泛滥以后，地界要重新丈量确认。一桩婚事、一次离婚、一回分家，都可能把一块地切碎，带来无穷的麻烦和纠纷。法老时代，绝大部分土地属于王室和神庙，这样的问题不多；到了托勒密和罗马时代，私人土地越来越多，兄弟姐妹成婚，地就留在了家里。他强调，这是一种完全出于世俗考量的安排，与宗教无关，更谈不上救赎。

八、收养，还是血亲

“同父同母的姐妹兼妻子”，这句话看起来没有任何含糊的余地。

2007年，学者许布纳提出了另一种解释。她认为，东地中海各地普遍有一种家庭策略：没有儿子的人家收养一个男孩，日后把亲生女儿嫁给他，既有了继承人，又省下一份嫁妆。申报书上的“同父同母”，可能只是法律上的说法，掩盖了收养的事实。

第二年，鲁汶大学的雷米森和克拉里塞撰文回应。他们同意收养在埃及很常见，却认为文献看不出兄妹婚与收养之间有什么关联；古代作家把兄妹婚看作整个埃及民间的怪事，莎草纸文书也更像是在说，亲兄妹真的结了婚。

争论至今没有定论。能确定的是，兄妹成婚在罗马时代的埃及民间相当常见，而在法老时代的民间几乎看不到。

阿尔西诺死后，她的名字留在了法尤姆那座城里。大约四百年后，那座城里有许多人家让儿子娶了同父同母的姐妹，向官府申报时，写得坦坦荡荡。他们未必知道这座城得名于谁，也未必在学王室。他们只是要守住家里的那几块地。

资料与改写说明

1. 授权底本：金寿福《古埃及文明》授权电子稿，第四讲4.4节“内婚制”，2026年10月28日实际核读全节。古埃及内婚制之说源于误解；新王国情诗中恋人与夫妻以兄妹相称；古希腊作家写波斯宫廷兄妹婚的夸张及以文明与野蛮论乱伦；托勒密王室兄妹婚、克娄巴特拉先后与两个弟弟成婚；古典作家把托勒密王室内婚归因于埃及风俗，狄奥多罗斯的伊西斯之说，保萨尼亚斯论托勒密二世；托勒密王室内婚意在限制王位继承人、外来习俗须有功能才被接受；平民内婚意在保全土地与家产、与宗教无关；法老时期平民几无内婚案例、王室兄妹婚限于同父异母；阿蒙霍特普三世等娶女儿的仪式性新解；罗马时期“约三分之一的人口”实行极端内婚——均据此节转述。底本中天文学家托勒密的星象之说、埃利亚努斯论动物不乱伦两处未作核读，正文未用。 2. 书外补充：（1）查士丁《〈腓力史〉摘要》24.2–3（J. S. Watson 1853英译，attalus.org，2026年10月28日读）：克劳诺斯求婚、宙斯神庙立誓、婚礼、卡山德里亚城门杀二子（吕西马科斯16岁、腓力小3岁）、阿尔西诺流亡萨莫色雷斯、克劳诺斯后为高卢人所杀。（2）保萨尼亚斯《希腊志》1.7.1（W. H. S. Jones英译，Perseus 1999.01.0160）。（3）狄奥多罗斯《历史丛书》1.27.1（希腊原文，Perseus 2008.01.0540；C. H. Oldfather英译注，LacusCurtius）。（4）忒奥克里托斯《牧歌》第17首末段（J. M. Edmonds 1912英译，theoi.com）。（5）普鲁塔克《论儿童教育》11a（F. C. Babbitt英译，LacusCurtius）；阿特纳奥斯《宴饮丛谈》14.621a（C. D. Yonge英译，Perseus 2013.01.0003，引赫格山德罗斯）。（6）P.Oxy. 3 524，婚宴请柬，奥克西林库斯出土，公元2世纪（papyri.info，HGV/Trismegistos 28364）。（7）W. Scheidel, “Brother-sister marriage in Roman Egypt”, Journal of Biosocial Science 29 (1997)，摘要所载统计（阿尔西诺伊州102桩婚姻中23.5%；2世纪阿尔西诺伊城37%，村庄18.9%）；人口申报书语料据R. S. Bagnall & B. W. Frier, The Demography of Roman Egypt (1994)，约300份，公元12—259年。（8）J. Černý, “Consanguineous Marriages in Pharaonic Egypt”, JEA 40 (1954) 23–29；Z. Hawass et al., JAMA 303 (2010) 638–647；S. R. Huebner, JRS 97 (2007) 21–49；S. Remijsen & W. Clarysse, “Incest or Adoption?”, JRS 98 (2008) 53–61（据其开篇与摘要）。以上三篇期刊论文与切尔尼之文，本篇据摘要与英文维基“Incest in ancient Egypt”条转述，未读全文。（9）阿尔西诺二世与托勒密二世的生年、婚期诸说、王后阿尔西诺一世被废、“姐弟”金币铭文ΑΔΕΛΦΩΝ，据英文维基“Arsinoe II”“Ptolemy II Philadelphus”条（所据Carney 2013、Hazzard 2000等）；阿尔西诺伊城以阿尔西诺二世命名，据英文维基“Faiyum”条；均2026年10月28日读。 3. 地点与时间：卡山德里亚取英文维基所给坐标（40.195, 23.330），时间“约公元前280年”（克劳诺斯杀二子在吕西马科斯公元前281年战死之后不久）；亚历山大里亚取城市坐标（31.1975, 29.8925），时间“约公元前275年”（据Carney；Hazzard作公元前273/272年）；奥克西林库斯取遗址坐标（28.531, 30.647），时间“公元2世纪”（P.Oxy. 3 524）；阿尔西诺伊城（今埃及法尤姆）取城市坐标（29.3084, 30.8441），时间“公元2世纪”（人口申报书统计）。萨莫色雷斯、考诺斯两处，事件年代不详，不上地图。 4. 边界与张力：底本译保萨尼亚斯语作“亲妹妹”，但阿尔西诺约生于公元前316年，托勒密二世生于公元前309/308年，她是姐姐，正文作“同父同母姐妹”“亲姐姐”。底本称罗马时期“埃及大约三分之一的人口”实行极端内婚；可核的统计是阿尔西诺伊城有据可查婚姻中约37%，正文如实说明这一差别。底本称法老时期王室兄妹婚均为同父异母，正文照录，另交代2010年DNA研究的不同结论及其争议。底本称“托勒密七世娶了他的两个姐妹”，因各家对托勒密诸王编号不一，正文未用。查士丁记载有浓重道德色彩，正文已点明；索塔德斯下场两说并存，不作取舍。P.Oxy. 3 524只说“他的孩子们”成婚，正文说明这只是最自然的读法。没有虚构对白、心理或场景细节；吕西马科斯的喊话、克劳诺斯的誓言均据查士丁转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