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说起算卦,我家两代教授都给我算过,和中国社科院有关的第一卦
大概在我升初中三年级的时候,那年暑假,从来没听说会算命的外公,突然给大家算起命来。
这位赖老教授平时不言不语,我能正常和他交流的时候,他已经退休了。书房里几个小书架,搁着他的看家本领《佩文韵府》、《册府元龟》之类,我只知道他在大学里教过诗词格律,不过,我猜他还教过音韵或者训诂。
这一代人,原来在江西师大的红场烈日暴晒之下罚过跪,亲眼目睹过同跪师友一个个倒下。更早时,他的资本家岳父和自己大哥被瓷都人民正法,各自给人民群众留下一条街。外公算历尽劫难、苟延残喘,性格更加谨慎。
那天突然来了兴致,他给大家一个一个算起命来。我凑了个热闹,他怎么算的?神秘主义的东西要是能说清楚,就不神秘了。当然,事实上是我看不懂,不能理解也就无从记叙了。总之,得了个结果,我以后要进翰林院。
1980年代,哪儿来的翰林院啊?!这是御用封建至极的东西啊!那年,我们家才从萍乡搬到南昌,父亲因为弃写诗而写论文,从萍乡文联回归母校中文系教书,就住外婆家楼上。那天,父亲也在场,想了想,“那翰林院就是现在的中国社科院吧。” 这年夏天,我马上要升初三,刚刚在全班72人里拿了第71名,还没有任何迹象能考上高中。从师大南区去往师大校园的人行道上,有个大叔修自行车的,母亲给他打过招呼,允许我没事去看看修车,好学门手艺未来可以养活自己。我去了几个周日的下午,他只让我看,不让我动手,后来我也就不去了,还是去八一公园集邮市场买卖邮票更有意思。那时放学后的任何时间,父母不会管你做些什么?去了哪里?他们都有自己的革命工作要努力,父亲更是时时以普希金的早逝提醒自己珍惜“青春”,梦想弥补自己曾经失去的10年。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中国社科院这个单位。
我从初一就喜欢历史,曾经梦想过长大去挖秦始皇陵。虽然我学习不算好,各门课里历史科颇强,总评53分尚未及格,但我也查过了,北大有个考古系,要求考生必须有足弓,平板脚不能报考。我常常抚摸一下自己正常的足弓,立志要读考古学。 我并不知道中国社科院有个考古所,更不知道我那萍乡老乡唐际根(蹭下他的流量)那年刚从北大考古学毕业开始了采墓作业。我只把母亲的学生刘卫国当榜样,他也是我父亲指导过的诗歌青年,后来考上北大中文系,临行前买了一支四角七分的双色圆珠笔送给我,鼓励我未来也读北大。我曾在萍乡火车站的站台上,目睹他登上147次列车奔赴北京,开始他的人生流浪,那是1979年。
生于萍乡,我的公公是个土矿师。据说,解放前,他钻进煤矿巷道里,一眼就能看出什么地方的支撑树木要几尺几寸,我婆婆常常自豪的告诉我这些,可见这个技术带来了颇能养家糊口的薪水,丝毫不能体会每每瓦斯爆炸死难者丧仪上家属哭天喊地的伤心。
在我出生8年前,公公60岁出头死于肺矽病,这对千千万万以挖洞为生的人常见。我也正儿八经想过,以后我去挖洞,遇到那条水银河该如何是好?听说水银还有毒雾挥发,是不是要戴个口罩?
辛辛苦苦三四年,我终于要高考了。1990年,我在江西师大附中理科生不愿去的文科班,终于能够排上第八名,但并不能保证考上本科。
北大是没希望了,重点大学第一志愿那一栏也不能空着呀,于是填了山东大学考古专业。
高考结束,我估分470。这时,陈教授出现了,他说,你六门课,每门减一分,最后464分。我从来不信他,尤其他还说得那么斩钉截铁。如果真只有470分,我感觉只能读大专了。
1990年的高考卷很奇特,那年北大复旦的录取分降到重点线,在江西文科便是470分。后来才知道,这两所学校特地为新生提供了一年免费军训服务,作为两校头一年表现的回报,所以他们的本科和当年的医学院学生平等了,5年,算是帮助两校学生提升心理健康。结果,好多家长不领情,都率领学生奔向人大、上交大、武汉、南京这类名校。我要是470,还来得及改去没人去的北大。但是,全国学生都估错了分,除了我父亲。我考了464分,他说那是因为知子莫若父,这意思感觉就是知道我向来浮夸。在我和姐姐们的追问之下,他说,他帮我算过。那年,他正在写《周易与中国文学》那本书,书桌上常常摆了算卦的竹签。
最终,我不但没机会享受北大的军事心理疗法,还被避嫌不能参加当年江西师大招生录取工作的母亲,私自指导同事,直接把档案搁进了江西师大提前批历史系的口袋里。这样,江西师大成了我们三代八人的母校,感情上几乎家校合一了。 好吧,读历史也不差,怎么也算是个本科。我去二手书店买了一本建国三十年考古文献集,16开本,棕色封面,600多页吧。我一年级就照着书上器物、墓葬描图。师大的历史课也不好听,可巧,南京大学考古专业有位硕士毕业分到我系,一年级下学期开设了“考古学通论”。考古王老师,我应该没记错,他文文静静的,说出来一句愤世嫉俗的话:“我们国家的考古学还落后,很个出土文物、墓葬都要用西方理论解释。”
我真没听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考古学还要理论么?不过我相信他不会故意诋毁自己的学科,如果不是自己不争气的话。既然要用西方理论解释,那我何不学西方理论?
于是,我心里转了专业,准备改弦更张,学西方理论,从地洞转向脑洞。查了一下,只有西方史学史靠近点。
这学年结束,我暑假去了北京。经过王府井大街36号商务印书馆读者服务部,买上希罗多德、修昔底德一摞汉译名著,继续往前走100米,看到了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的牌子,颇有感触,想想,就和考古学告别吧。
昂首再往前走几步是翠花胡同,经过悦来宾馆,一拐弯就是民盟中央小院。我外公的侄子、我的表舅就住那儿,他是人大档案系教授,虽然父亲被害,他还是一生兢兢业业为对方整理了1921-1949年几大箱上海秘制地下档案,编辑着《档案学通讯》。舅母则是人大档案学创系元老,他们是我仅知的和历史学算有点关系的亲戚。
考古所临王府井大街,它其实夹在翠花胡同和东厂胡同之间,而我舅舅家处在这个长方形的第四条边上,我真不知道,未来我的一段命运就会被锁在了这个长方形里——黎元洪旧宅,东厂胡同一号。
就是这家现代翰林院,第一次,我没敲门,还没资格敲门;三年后,第二次,门没敲开;五年后,第三次,门开了;再三年后,摔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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