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2年7月10日上午,广州珠江上,永丰舰正往车歪炮台冲。

孙中山三个月后写的文字,开头一句就是这件事:陈炯明叛变,介石赶来广东赴难,上了军舰。

岸上的炮火集中打这一艘船,因为孙中山就在上面。船身连中四弹,晃了起来。

客厅里同船的几位朋友吓得失了声,有人找地方躲。蒋介石后来在日记里说,他那时只盯着钟看,估计再过二十分钟就能冲过炮台。

照他自己日记的说法,下令冲的人是他。

一件雨衣,一只菜篮

上一篇的末尾,蒋介石正要去陈炯明炮口对着的地方。

6月16日凌晨,叛军围攻总统府。据孙中山后来给党内同志的通告,他事前两小时接到林直勉、林拯民的报告,抄小路出府,刚登上军舰,叛军就围了上来,粤秀楼被大炮轰毁。此后他一直住在兵舰上,等北伐军回师。

留在粤秀楼的宋庆龄,先戴着副官的草帽、披着丈夫的雨衣冲出总统府;在村屋里昏倒醒来后,又扮成提菜篮的乡下妇人,在一位同志家里躲了一夜,第二天晚上才在舰上见到孙中山,她说真是死别重逢。

6月29日下午两点,蒋介石到黄埔,登上永丰舰。孙中山拉着他谈了很久,那一晚他就睡在舰上。

说好六点开的炮

据他日记,上了船,日子是在猜疑海军中过的:司令温树德忽然下戒严令;说好清早六点开炮打鱼珠炮台,他五点半起床等着,炮始终没响;夜里又传来海军要投奔北方偷偷开走的消息。

7月8日夜里,三艘大舰真的开走了。《国父年谱》记下了这一夜:海圻、海琛、肇和十一点升火起锚,驶离黄埔,孙中山命其余各舰经海心冈转移。第二天下午,守长洲的海军陆战队孙祥夫部竖起白旗,长洲要塞“失之顷刻”。蒋在日记里点名“祥夫”,说他的罪比陈炯明还大。孙中山的通告也写到三大舰驶出战线、长洲孤悬不守。

钟面上的二十分钟

长洲丢了,舰队决定冲过车歪炮台,开到城西的白鹅潭。冲过去以后,蒋在日记里先是得意,说经历危险之后自有一种说不出的乐趣;接着又后悔,说大总统在船上,自己不该下令这样冒险猛冲。可他也记下,孙中山反倒格外高兴。

孙中山两个月后的通告证实了这一天:所坐的永丰舰被打出了洞,7月10日到了白鹅潭。对不上的地方也有。《国父年谱》说,九点半下令冲锋的是孙中山本人,永丰舰中了六弹;孙站在甲板上教炮手瞄准,侍卫劝他进舱,他笑着说舱里也一样。蒋的日记却说是他九点前下的令,中了四弹。两说并存。

水雷、福尔摩斯和一笔账

此后又是一个月:叛军在永丰舰附近放水雷,离旁边的美国军舰只有几丈远,孙中山的通告也说叛军用水雷暗算永丰舰没有得手;前线消息忽胜忽败,蒋在舰上一卷接一卷地看福尔摩斯探案。

8月1日,他在日记里算了一笔账:舰上的军官大多年轻气盛,士兵之间门户分明;这一个多月调解纠纷的辛苦,比在前线打仗还难上十倍。这笔账只见于他的日记。

8月7日,北伐军败退的消息传来。他判断先生留在广东只是白白冒险。两天后,下午四点,他陪孙中山换乘英国军舰离开广州,第二天在香港改搭俄国皇后号,8月14日在吴淞登岸。孙中山的通告给出的离舰理由一样:听说北伐军从始兴、南雄分路退却,陆路援军断了,守着也没用。

一本书和一篇序

回到浙江,蒋介石关起门来写孙大总统被难日记,在家乡写,在宁波写,在天童寺里改,9月20日改定付印。这就是《孙大总统广州蒙难记》。

10月10日,孙中山为它作序:介石上了军舰,天天在我身边,出的主意多半都对,愿意和我、和海军将士同生共死。他也写明,自己看重的不是书里那些溢美的话。

也有人说得不一样。爱泼斯坦的《宋庆龄——二十世纪的伟大女性》写,蒋在舰上的角色没有他后来说的那么英雄,见形势不妙就私自溜回了上海;书里还说他是孙中山登上永丰舰时的随从军官之一。可蒋的日记从6月29日才到舰,一天天记到8月9日同船离粤;孙中山的序也说他上了军舰,天天在自己身边。这一说和两者都对不上,书里这句也没有注出处。

此后的任命登在公报上:1923年3月17日,特任大本营参谋长;1924年5月3日,特任陆军军官学校校长;同年7月,兼任长洲要塞司令。两年前他在永丰舰上眼看着丢掉的长洲,这时归他管了。

钟还在走

1926年9月,北伐军围攻武昌,久攻不下,他在日记里拿当年来比:先总理在永丰舰上蒙难,那时比现在沉闷得多,可没有受这样的屈辱。

1936年9月,两广事变平息后,他到了广州。那几天的待办事项里有一条:赏前永丰舰上旧人。

1922年7月10日上午,他盯着的那只钟,走了二十分钟。

【资料与叙事边界】

  1. 日记:据用户提供的《蒋介石日记 1917—1936年》电子整理/OCR底本(斯坦福胡佛研究所藏手稿本的整理文本),核读1922年6月29日—8月14日、9月7日—20日,1926年9月13日,1936年9月6日各条。未亲阅手稿影像。7月10日条有缺字,正文只转述可读部分。“照他自己日记的说法”“据他日记”所领各句只有日记一种来源。
  2. 《国父全集》:近代中国出版社1989年版,十二册,经国立国父纪念馆“中山学术资料库”电子书核读,页码即该版页码。
  3. 《国父年谱》:罗家伦、黄季陆主编,秦孝仪、李云汉增订,中国国民党中央委员会党史委员会编,近代中国出版社1994年11月第四次增订本,上下册;经中山学术资料库电子书核读。年谱1922年7月8日至10日条注明依据蒋中正《孙大总统广州蒙难记》(第17、20—24页)及谢心准《永丰舰讨逆中之回忆》手稿,故与蒋日记相合之处不算独立旁证;7月10日谁下令(蒋日记:蒋九时前;年谱:孙九时半)、中弹几发(四/六),正文两说并列。年谱所记“注视时针”一节同样出自《蒙难记》。正文第二节只列孙中山通告为另一方说法,年谱7月8日、9日条与蒋日记同源,不作独立旁证。
  4. 宋庆龄《广州脱险》:《宋庆龄选集》上卷(宋庆龄基金会编,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目录收有此篇(据该书电子版目录核对篇目),但未能读到纸本,页码未核;正文文字据上海宋庆龄故居纪念馆官网刊布的中译全文(https://www.shsoong-chingling.com/show-442.html ,2026年10月31日访问),该文最早于1922年6月28、29日上海《民国日报》以《总统夫人之粤变纪实》连载,原报未见。“躲了一夜”“第二天晚上在舰上见到”“死别重逢”均与该译文逐字核对;戴草帽、披雨衣在冲出总统府时,扮村妇、拾菜篮在村屋昏倒醒来之后,正文分开写。《选集》页码未核;《民国日报》原报未核。宋庆龄在岭南暂住与上舰的确切日期,本文不写。
  5. 爱泼斯坦《宋庆龄——二十世纪的伟大女性》(中文版;出版社与版次未核,本次经网络转录本 xuges.com/zj/zgxd/sqle/032.htm 阅读该书第七节“广州脱险”,页码未核)。该书称蒋“私自溜回了上海”,此句书中无注;又称蒋是孙“登上‘永丰’舰时随从军官之一”,与蒋日记6月29日始到舰不合。蒋日记逐日记到8月9日同船离粤,孙序称其“入舰日侍余侧”,二者均与“溜回”之说不合;孙中山通告只写“文始率将吏离舰”,未提蒋名,不作为反证。正文列为异说。该书亦记孙、宋乘英舰“摩轩”号赴港、换乘“俄罗斯皇后”号赴沪,与蒋日记8月9日—14日条相合。
  6. 政府任免:国立政治大学“中华民国政府官职资料库”蒋中正条目(据国民政府及大本营公报整理);公报期号未核(未查得)。1923年3月为“特任”,蒋到职时间不在本文范围。
  7. 未用:马湘、林直勉、何香凝、陈策等人的回忆,陈洁如回忆录,陈炯明一方记述,1922年报纸原件,本次均未找到可读原文;黄自进、吕芳上、王奇生、杨天石、陶涵(Jay Taylor)等论著未读原书,不引。《孙大总统广州蒙难记》原书未读,只经《国父年谱》转引。
  8. 推断与概括:正文“两年前他眼看着丢掉的长洲,这时归他管了”只陈述两件有据的事实;这些任命与永丰舰上四十多天有多直接的因果,属推断,史料未直接说明。心理描写一律转述日记原意,不补写对白。

注

  1. 蒋日记1922年7月10日:“敌炮以全力注射永丰坐舰,弹下如珠,船身连中四弹,身动摇……客厅,见同乘各友失声失……,暂避者,余惟看钟点,而坐镇自如,过二十分……即可通过炮台……大总统在舰,余不应如此下令冒险猛进也。事后思之,殊对大总统愧疚也,而总统则欣喜尤加也。”
  2. 孙中山《致本党同志述陈变始末及今后方针通告》(1922年9月18日),《国父全集》第二册,第106页:“文于事前二小时,得林直勉、林拯民报告,于叛军逻弋之中,由间道出总统府至海珠,甫登军舰,而叛军已围攻总统府……以大炮毁粤秀楼。”“此为当日决定之计划,而文久驻兵舰之所由也。”
  3. 宋庆龄《广州脱险》(1922年6月):“我化装为一村妪……我们才到了一位同志的家中,就在这家过夜……第二天,仍旧化装为村妪,我逃到沙面……那天晚上,我终于在舰上见到中山先生,真如死别重逢。”
  4. 蒋日记1922年6月29日:“下午二时到黄埔,登永丰舰。见大总统叙谈详情及各方情况。晚宿于永丰。”
  5. 孙中山《蒋中正著〈孙大总统广州蒙难记〉序》(1922年10月10日),《国父全集》第九册,第611页:“陈逆之变,介石赴难来粤,入舰日侍余侧,而筹策多中,乐与余及海军将士共死生……余非有取于其溢词。”
  6. 蒋日记1922年6月30日、7月3日、7月4日。
  7. 《国父年谱》下册,第1222—1223页,1922年7月8日、9日条:“海军陆战队孙祥夫部,遽竖白旗,投降叛军……长洲要塞竟失之顷刻。”
  8. 蒋日记1922年7月9日:“长洲*祥夫之海军陆战队竖白旗通敌卖友,祥夫之罪过于炯明矣。”
  9. 孙中山《致本党同志述陈变始末及今后方针通告》,《国父全集》第二册,第106—108页:“使海圻、海琛、肇和三大舰驶出战线,长洲要塞孤悬受敌,遂以不守……所驻永丰舰亦被弹洞穴;然以奋斗不馁之结果,竟于七月十日进至白鹅潭。”“及闻北伐诸军已由始兴、南雄分道退却,知陆路援绝,株守无济,文始率将吏离舰,乘英国兵舰至港。”
  10. 蒋日记1922年7月11日:“经过危险之后,自有一种无穷乐趣。”
  11. 《国父年谱》下册,第1223—1224页,1922年7月10日条:“乃于九时半下令,先以座舰永丰率先前进……永丰中六弹……时蒋中正仍守舵楼,注视时针,逾二十分钟,即可通过炮台。”
  12. 蒋日记1922年7月19日:“今午逆军放水雷于永丰坐舰附近,而离美舰只数丈,美国对敌提出抗议。”孙中山通告,《国父全集》第二册,第107页:“贼以水雷狙击永丰舰,不得逞。”
  13. 蒋日记1922年7月15日—23日(“看福案”)、7月17日、19日。
  14. 蒋日记1922年8月1日:“此一月余在舰苦心孤□,排难解纷之劳,比诸前线作战之困难,更甚什倍也。”
  15. 蒋日记1922年8月7日、9日、10日、14日:“乃定于下午四时乘英国兵舰摩西号离粤”;“五时船到香港,即搭俄国皇后号”;“十时乘汽船至吴淞口登陆”。(舰名底本作“摩西”,爱泼斯坦书作“摩轩”。)
  16. 蒋日记1922年9月7日、8日、12日、13日、16日、20日。
  17. 爱泼斯坦《宋庆龄——二十世纪的伟大女性》,第七节“广州脱险”(据网络转录本,页码未核):“蒋是孙中山从广州脱险后登上‘永丰’舰时随从军官之一……他随孙上舰后眼看形势不妙就私自溜回了上海。”
  18. 政治大学“中华民国政府官职资料库”:1923年3月17日“特任蒋中正大本营参谋长”;1924年5月3日“特任蒋中正陆军军官学校校长”;1924年7月7日“兼任蒋中正长洲要塞司令”。
  19. 蒋日记1926年9月13日:“昔日先总理蒙难永丰舰中,比之当时之沉闷如何耶?然而无此耻辱耳。”
  20. 蒋日记1936年9月6日:“赏前永丰舰上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