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巳这一天，商王武丁的贞人又一次灼烤牛骨，问接下来十天会不会有灾祸。

裂纹出来了。王看过，下了判断：会有艰难到来。

到了第五天，丁酉，消息从边地送来：土方侵扰商的东部边地，毁了两个聚落；另一个方国，也侵入了西边的田地。

问题、判断、消息，被刻在同一块牛肩胛骨上。这块骨头今天藏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只剩下半截，正反两面还有一百八十多个字。

一、一旬一问

这块骨头上，王室在两个月里反复问过同一件事：下一个十天，有没有灾祸。

商人以十日为一旬。一旬过去，新的一旬开始，于是再问。边地、田地、往来的报告，并不会因为问过一次就停下。癸巳那一次，恰好留下了后面发生的事。

在刻字的人看来，土方来犯，是王先前判断的应验。今天的读者看到的，是这一套记录本身：有人问，王断，报告的人带来消息，刻字的人把前后接在一起。裂纹能不能预知战争，骨头回答不了；可商人怎样理解一件事，也成了这件事留下来的样子。

记录里还有一处要细看。它说艰难的消息“自西”而来，接下来报告的却是东部、西部都受了侵扰。消息从哪边送到，和敌人打的是哪边，并不是一回事。

二、正问与反问

台北的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藏着另一块龟腹甲。

丙子这一天，一个名叫韦的贞人，替王问今年的收成。他问了两遍，一遍正着问：“我受年”，我会有好收成；一遍反着问：“我不其受年”，我不会有好收成。

两句话刻在同一片龟甲上，字里还填了红色的朱砂，让字迹醒目好看。

收成还没有到来。肯定和否定，就这样并排留在了一件东西上。

正反对问，不只用在收成上。另一片龟甲上，辛酉日，贞人宾问：化，能不能战胜一个方国？这也是一版对贞。至于化后来打赢没有，这片甲没有说。

三、先写，后刻

字也不都是一刀刻成的。

史语所的一片龟甲上，留着商朝人用笔写的墨迹：“贞翌丙，亡其从雨”，问隔天丙日会不会下顺调的雨。字是写上去的，没有刻。

还有两片龟甲，断了，后来被缀合到一起。上面的辞句完整读来是：“丁未卜永贞：自今至于辛亥雨。”丁未这天占卜，贞人永问：从今天到辛亥，会不会下雨。这一版是先用笔写，再用刀刻的。而开头记日期和贞人的“丁未卜永”四个字，刻在了背面。

只看正面，就只读到半句话。

甲骨要经过整治，在背面钻出、凿出小坑，再在坑里灼烤，正面就裂出纹来。裂纹看吉凶，文字记下这次占卜问了什么。认得字，还得看灼痕、看正反面，才知道一片甲骨是怎样被使用的。

四、虹、雨和孩子

国家博物馆还有一块牛骨，正反面刻着九条辞，其中记下庚戌日出现了虹。它和问雨、问收成的辞放在一起。哪天有天象，就记下来；接下来几天下不下雨，再问。

卜辞里还有日食、月食、星象，有云、雷、雨、雹、雪、雾、风。商人对天，看得很勤，也很细。

甲骨上问的，也不止年成和打仗。史语所的一片龟腹甲，属于武丁时期，问的是妇好分娩：从生产的日子，推测吉凶和孩子的性别。

一个女人的生产，被郑重地刻进了王室的记录。她临产时说了什么、怕不怕，甲骨上没有。

留下来的这些问题，首先是王室的问题。种地的人怎样议论干旱，运骨头的人拿多少报酬，普通人家孩子发烧怎么办，甲骨不会告诉我们。

五、YH127

这些骨头用过以后，有的被集中埋进了坑里，有的碎了，散了。

1936年，史语所的考古人员在河南安阳小屯，发现了一个编号YH127的坑。坑里的龟甲成堆，取出来以后，又经过清理和缀合。这是史语所考古发掘的第一座甲骨窖藏。

缀合常常改变一句话。两片各自不起眼的断甲接上了，分开的词就重新连起来，没头没尾的问题又找回了日期。缺的那半片没有找回来，句子就一直缺着。

我们今天能读到什么，不只看商人当年写了什么，还要看什么被埋下了，什么保存下来，什么又被挖了出来。

六、尾声

回到那块牛骨。

癸巳日，王说，有艰难要来。第五天，土方的消息到了，两个聚落被毁。

再回到那片填了朱砂的龟甲。丙子日，贞人韦问：会有好收成吗？不会有好收成吗？

那一年的收成怎样，龟甲上没有留下答案。留下的，是三千多年前一个人郑重写下的问题，和问题旁边并排的两个方向。

【史料与编辑说明】

1. 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历史文物陈列馆，“甲骨明星展”（2014—2017）展品说明，2026年10月19日实际核读：《乙》0867填朱龟腹甲（丙子，贞人韦，“我受年”“我不其受年”，涂朱砂“为了让字迹美观明显”）；《乙》0778朱书龟甲（“贞翌丙，亡其从雨”）；《乙》5867＋《乙》8202先写后刻（“丁未卜永贞：自今至于辛亥雨”，序辞刻于背面）；《丙》069对贞（辛酉，化能否战胜方国，贞人宾）；《丙》247妇好分娩。https://museum.sinica.edu.tw/exhibitions/21/ 2. 中国国家博物馆，于成龙《卜骨》，武丁时期土方侵扰刻辞释文与说明（原稿已核读；本次复核时该页正文需脚本加载，未能重新取得全文）。癸巳、丁酉、“自西”、东西两边受侵、两个聚落，均依原稿所据该页说明。https://www.chnmuseum.cn/zp/zpml/201812/t20181218_26025.shtml 3. 中国国家博物馆，《虹刻辞牛骨》，本次实际核读：九条刻辞、庚戌日虹，及卜辞所记日食、月食、星与云、雷、雨、虹、雹、雪、雾、风。https://www.chnmuseum.cn/zp/zpml/kgfjp/202108/t20210802_250925.shtml 4. 中国国家博物馆“证古泽今——甲骨文文化展”（2019），甲骨整治、钻凿、灼兆的基本说明（原稿已核读）。 5. 史语所“YH127坑发掘70周年特展”，1936年小屯发现、“第一座甲骨窖藏”、整理缀合（原稿已核读）。https://museum.sinica.edu.tw/exhibitions/13/ 6. 边界：武丁时期卜辞不换算为确定公历年；干支日只表先后。土方等方国、“东部边地”“西部田地”不作现代定位。未虚构贞人、王、妇好的对白、心理或占卜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