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3月6日,英国外交大臣艾登请德国大使到外交部,提议谈一项空中协定。他说,英国真心希望把演讲里反复说的和平愿望,变成实际的决议。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德国大使又来了。他说,有一份“非常重要”的文件要交。
文件的前半部分宣布:《洛迦诺公约》已不复存在,德国恢复在莱茵兰非军事区的完全主权。
后半部分是一整套新的和平建议。
就在当天中午,德军几个营开进了非军事区。
一、一块不许驻军的德国领土
莱茵兰非军事区仍是德国领土,居民也没有换国籍。
但《凡尔赛条约》第四十二、四十三条规定:莱茵河左岸,以及右岸河东五十公里线以西,德国不得修筑工事、驻军或进行军事演习。这是法国、比利时安全安排的一部分。
《洛迦诺公约》又在这条边界上加了一层共同保证。艾登记得,希特勒第一次在柏林见他时,特别把洛迦诺和凡尔赛区分开,强调洛迦诺是德国自愿签署的。
所以,柏林不能把所有约束都装进“战败被迫接受”的口袋里一起撕掉。
二、“纯属象征”
德国给出的理由,是法国与苏联签订的互助条约。它说,法苏条约破坏了洛迦诺体系,捷克斯洛伐克与苏联的协定又使局面更糟,德国因此“为自卫”恢复主权。
其他签字国不接受这种说法。艾登当场告诉大使:即使有分歧,也有仲裁程序可用。
在柏林,德国外交官迪克霍夫向美国使馆的梅耶解释:几个正规军营将在今天中午进入非军事区,这是象征性的,“没有任何军事意义”。希特勒刚在国会发表了一个半小时的演说,备忘录就念在演说末尾。
梅耶问,德国和意大利是否事先有默契?迪克霍夫断然否认,说希特勒的行动让意大利也同样意外。
“象征”是德国官员希望外国政府接受的说法。军队已经进驻,是事实。
三、先占位置,再谈条件
德国的和平建议很丰富:法德、比德边界两侧都设非军事区;德法比签二十五年互不侵犯条约,由英国和意大利担保;邀请荷兰加入;签空中协定;与东方邻国签互不侵犯条约;德国还愿意重返国际联盟。
对害怕战争的人来说,这些条件很容易显得比眼前的争执更重要。
可谈判的起点已经被单方面改了。旧安排里,只有德国不许驻军;新建议里,法国和比利时也要在自己一侧作出对等让步。
军队不是在谈判结束后进入,而是在谈判开始前先占了位置。
四、巴黎:法律上还有效
3月7日上午,美国参赞马里纳去见法国外交官马西利。
法国外交部并非毫无准备,但没想到事情会在此刻爆发。马西利认为,德国未必与意大利有约,只是利用了埃塞俄比亚危机造成的局面。
他说,按条约第八条,要终止洛迦诺,须一方提前三个月通知、国联理事会三分之二投票,再过一年才失效。也就是说,法律上它至少要到1937年6月才结束。
可他也承认:一方宣布不再遵守,条约就失去了效力。
谈话时,有一条未经证实的新闻正在流传:一小支德军已经进入科隆。马西利随即去见总参谋部的高级军官。法国外长弗朗丹原定去日内瓦,行程取消。内阁下午开会。
五、伦敦:不要仓促行事
伦敦感到意外,却没有多少激动。
美国代办阿瑟顿报告:德国大使离开后,艾登分别会见法国、意大利大使和比利时代办,对法国大使,他劝对方不要仓促行动,审慎研究德国的建议。随后艾登赶去契克斯见首相。
阿瑟顿的判断很直白:现任内阁软弱,公众强烈希望和平;就连支持国联的人,也是因为相信它能避免战争。德国的建议“写得很好,不会让街上的普通人不高兴”。
3月9日,艾登在下院说:“我们不要自欺。”德国单方面废弃自由谈判、自由签署的义务,“深深动摇了人们对德国今后任何承诺的信心”,沉重打击了条约神圣的原则,没有人会为此开脱。
但他接着说,没有理由认为德国此举意味着战争威胁。只要法国或比利时遭到实际攻击,英国仍将依洛迦诺履行援助义务。
德军留在德国自己的非军事区里,并不构成他所说的“实际攻击”。危机就卡在这个缝里。
奥斯汀·张伯伦问:德国的建议是否也包括南方邻国,比如奥地利?艾登说,建议只限于西方和东方邻国,但英国会考虑奥地利的独立。另一位议员问,东方邻国包括俄国吗?艾登答:“这有一个地理上的答案。”
首相鲍德温拒绝本周辩论,说那会让正在谈判的大臣们为难。
六、罗马:兵派错了方式
意大利此时正在埃塞俄比亚作战,背着国际制裁。
意大利外交官苏维奇对美国大使说,意大利接受德国关于法苏条约的论点,不认为这是一次需要意大利履行洛迦诺义务的公然侵略。
他觉得德国真正派兵进去,是策略和心理上的失误:本可以只宣布权利,再一点一点、零零星星地把士兵送进去。
至于是否违反《凡尔赛条约》,他说,严格讲大概算,但列强早已一次次默许德国重新武装,这只是队列中的又一步。
他还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英国若容忍德国这一次,以后就不能再用同样的理由反对意大利。
七、违约被确认,军队留了下来
3月19日下午,国联理事会在伦敦开会,唱名表决,一致通过决议:德国于1936年3月7日使军队进入并驻扎在非军事区,违反了《凡尔赛条约》第四十三条。
德国投了反对票,声明“不是德国破坏了洛迦诺,是法国”。
同一天,英、法、比、意四国拟出方案:由国际部队暂时占领边界两侧的中立地带,并请德国停止在非军事区的进一步行动。
3月24日,德国拒绝,说方案里“没有一项”是真正持久和平所需的条件。理事会把决议草案搁置下来,从第九十二届会议一直延到第一百零四届,也就是1936年到1939年。此后理事会再没开会。
德国国会在3月7日当天被解散。3月29日选举,选票上只印着“为了自由与和平的国会”,有空间投赞成,没有地方投反对。投票率百分之九十九,反对票只占百分之一点二。
两天后,德国把新的“和平计划”交给了英国。
八、尾声
3月6日,艾登还在邀请德国把和平言辞变成共同约定。
3月9日,他只能从一项已经被撕掉的约定出发,去寻找下一项。
莱茵兰留下的危险,不只是多了一批驻军,而是一种次序经受住了考验:先用行动改变局面,再请别人围绕新的局面坐下来谈。
违约得到了正式确认,军队却始终没有撤走。
【史料说明与编辑边界】 一、英国同期公开记录:下院1936年3月9日“Rhineland (Military Occupation)”,Hansard vol.309,cols1808—1814,实际读取全文。艾登所述3月6、7日会见与当日议员问答为叙事主轴;使用英国议会公布转录,不声称阅过私人笔记。https://api.parliament.uk/historic-hansard/commons/1936/mar/09/rhineland-military-occupation 二、美国同期外交材料:FRUS1936,vol.I,documents177(Straus,3月7日,巴黎)、179(Dodd,3月7日,柏林)、180(Long,3月7日,罗马)、182(Atherton,3月8日,伦敦),均实际核读。法国、德国、意大利官员的话是美国外交官记录,未把它们算作已亲阅的各国原语档案,也不把军力及动机判断自动当最终事实。https://history.state.gov/historicaldocuments/frus1936v01/d177 https://history.state.gov/historicaldocuments/frus1936v01/d179 https://history.state.gov/historicaldocuments/frus1936v01/d180 https://history.state.gov/historicaldocuments/frus1936v01/d182 三、条约与后续:FRUS,ParisPeaceConference1919,vol.XIII,SectionIII,Articles42—44及编者附注,实际读取。条约原文、后编背景叙述与所引1936年3月19日理事会决议相区别;不把全部附注说成1919年写成。该材料确认驻军进入科隆等城市、违约决议与驻军未撤结果。https://history.state.gov/historicaldocuments/frus1919Parisv13/ch12subch3 四、版权与边界:英国议会记录按议会开放使用条件注明来源;美国政府外交文件与条约文本用于原创叙事。不复制现代受保护叙述。未采用未经本次核对的希特勒事后“最紧张若干小时”引语,不虚构桥名、部队番号、士兵心理、天气与具体进入钟点。外交官所说“中午”“象征”等明确作为其当时说法;非军事区是历史区域,不用一座城市点位冒充其全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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