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8月24日上午九点，美国驻苏联大使斯坦哈特从莫斯科给华盛顿发了一封电报。条约今天凌晨在克里姆林宫签了字，莫洛托夫和里宾特洛甫签名，斯大林在场。一共七条，他一条一条概括了。

三个小时后，他又发了一封。他说，他得到一个极机密的消息：昨夜两国政府还就东欧的领土问题达成了一项完整的“谅解”。爱沙尼亚、拉脱维亚、波兰东部、比萨拉比亚，被承认为苏联的“切身利益范围”。

当天，苏联报纸登出了条约全文。另一张纸没有登。苏联官方要再等整整五十年，才承认它存在过。

一、一张没有抬头的纸

事情从四天前开始。

8月20日下午，里宾特洛甫从柏林发急电给驻莫斯科大使舒伦堡，转来希特勒给斯大林的一封信。信里说：德国接受莫洛托夫交来的互不侵犯条约草案；苏联政府想要的那份“补充议定书”，只要有一位负责任的德国政治家亲自去莫斯科谈，很快就能谈清楚。

信里还有一句：德国和波兰之间的紧张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危机随时可能爆发。

所以希特勒提议，请斯大林在8月22日星期二、最迟23日星期三接见他的外长。外长有全权签署条约和议定书，但在莫斯科只能停留一到两天，“鉴于国际形势”，再长不可能。

电报最后交代大使：把这封信用书面交给莫洛托夫，写在一张没有抬头的纸上。

二、下午三点到五点

8月21日下午三点，舒伦堡把信连同译文交给了莫洛托夫。他向柏林报告：莫洛托夫从头读完，显然深受触动，说会立即转呈，一有决定马上通知。舒伦堡要求无论如何当天给答复。

下午五点，莫洛托夫再次见他，交来斯大林的回信。

回信很短。斯大林感谢来信，希望互不侵犯条约能使两国政治关系“决定性地好转”，并告诉希特勒：苏联政府同意里宾特洛甫先生8月23日到莫斯科。

莫洛托夫还提出一个要求：最迟第二天早上，要在莫斯科发表一则简短的公报，宣布双方打算缔约、德国外长“即将”来访，请德方在午夜前表示同意。舒伦堡建议柏林答应，理由是：苏联一公开发表，就等于自己表了态。

三、东京的担心

消息传出的那个深夜，柏林外交部的国务秘书魏茨泽克接待了日本大使大岛浩，谈了约一个小时。

大岛谈起此前德日之间的反共产国际谈判。魏茨泽克在备忘录里记下了他的两点担忧。

第一，如果俄国在欧洲没了后顾之忧，就会加强它在东亚的阵线，给中国的战争注入新的生命。

第二，东京的法学家很多，他们会争论德国这次的做法和此前德日之间的某些谈话是否相符。

大岛说，已经成了事实的事，干预也没用。但他预料日本会受到一次震动，想当夜就发电报回国，把冲击压低一点。

一个在欧洲签的条约，最先引起的焦虑之一，指向中国战场。

四、下午一点的飞机

8月23日中午，里宾特洛甫的飞机准时降落。斯坦哈特在下午四点的电报里写道：一点整到达，苏方由副外交人民委员波将金、莫斯科卫戍司令等人到机场迎接，三点去见莫洛托夫。

同一天，英国大使西兹也在等。

伦敦时间当晚七点，美国驻英大使肯尼迪见了外交大臣哈利法克斯。哈利法克斯转述了西兹的报告：西兹问莫洛托夫，新条约里会不会有苏联互不侵犯条约里常见的那一条，即一方侵略第三国，条约自动失效？莫洛托夫显得很尴尬，只说：“以后再看吧。”

莫洛托夫反过来痛斥英法：英法军事代表团来到莫斯科，却拿不出任何实际的东西；苏方一次又一次地问，苏军能不能通过波兰和罗马尼亚领土，每次都被搪塞。他说苏联政府认定自己是在被人耍弄，于是接受了德国的提议。

西兹问，这是不是意味着苏联会袖手旁观，看着波兰被吞并？莫洛托夫只说，英国人得等着看事情怎么发展，也许一个星期左右就能见分晓。

哈利法克斯对肯尼迪说了一句话：“我的理智告诉我，除了战争别无出路；可我的直觉还给我留着希望。”

五、晚上八点零五分

莫斯科晚上八点零五分，里宾特洛甫给柏林发了一封急电，请外交部立刻转告元首：同斯大林、莫洛托夫的第一次会谈刚刚结束，谈了三个小时。

谈得很顺。但最后结果取决于一个关键点：俄国人要求德国承认，利巴瓦和温道这两个港口属于苏联的势力范围。

这两个港口在拉脱维亚的波罗的海岸边，就是今天的利耶帕亚和文茨皮尔斯。

里宾特洛甫请求在德国时间八点前确认元首同意。他还写道：双方打算签一份秘密议定书，划分“整个东方地区”的双方势力范围，他已原则上表示愿意。

柏林的回电只有一句：“答复是：是。同意。”这封回电是用电话传过去的，莫斯科当晚十一点收到。

一个国家的两个港口归谁的“势力范围”，就这样在一通电话里定了。

六、那张不登报的纸

签字是在午夜以后，文件的日期仍写8月23日。

公开的条约一共七条。第二条说，缔约一方如果成为第三国交战行动的对象，另一方不以任何方式支持这个第三国。西兹问的那一条，即侵略第三国则条约失效，没有写进去。条约一经签字立即生效，不等批准。

另一张纸，题为《秘密附加议定书》，只有三条。

第一条，波罗的海诸国，也就是芬兰、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一旦发生“领土和政治上的重新安排”，以立陶宛北部边界作为德苏两国势力范围的分界。双方都承认立陶宛对维尔诺地区的利益。

第二条，波兰国家所属地区一旦发生“领土和政治上的重新安排”，双方的势力范围大致以纳雷夫河、维斯瓦河、桑河一线为界。至于是否还要保留一个独立的波兰国家、它的边界又该怎么划，“只能在今后政治发展的进程中”确定，双方将以友好协商的方式解决。

第三条，在东南欧，苏方提请注意它对比萨拉比亚的利益。德方声明对这些地区“完全没有政治上的兴趣”。

最后一句：本议定书双方应严格保密。

签名的还是那两个人：里宾特洛甫，莫洛托夫。

七、祝酒

那一夜还谈了别的。德方的亨克第二天在莫斯科写成一份备忘录，标着“绝密”“国家机密”。

谈到日本，斯大林说，苏联当然愿意改善对日关系，但对日本的挑衅，忍耐是有限度的。日本要战争，就给它战争；要和平，那更好。

谈到英国，斯大林和莫洛托夫抱怨英国军事代表团从没说清楚它到底想要什么。斯大林说，英国陆军弱，海军也配不上从前的名声；它还能统治世界，是因为别国太蠢，总被唬住。几百个英国人统治印度，简直可笑。

谈到反共产国际协定，里宾特洛甫讲了一个据说在柏林流传了几个月的笑话：“斯大林早晚也会加入反共产国际协定。”

谈到德国民众对条约的态度，里宾特洛甫说德国人民渴望和平，但对波兰的愤怒已经大到每个人都准备去打仗。

然后是祝酒。按亨克的记录，斯大林主动举杯：“我知道德意志民族多么爱戴它的元首，所以我想为他的健康干杯。”莫洛托夫为斯大林干杯，说正是斯大林今年三月的讲话扭转了两国的政治关系。他们一再为条约、为“德俄关系的新时代”干杯。

告别时，斯大林对里宾特洛甫说：苏联政府非常认真地对待这份新条约，他以自己的名誉担保，苏联不会背叛它的伙伴。

这是德方一个人的记录，苏方的说法不在这份文件里。

八、泄露，还有一个错

8月24日中午那封电报，斯坦哈特说得几乎全对：爱沙尼亚、拉脱维亚、波兰东部、比萨拉比亚，划给苏联。他还听说斯大林为希特勒、为“传统的德俄友谊的复兴”干了杯。里宾特洛甫下午两点飞回柏林。

只有一处他错了。他的消息来源说：“芬兰似乎没有被提到。”

议定书第一条，芬兰写在第一个。

斯坦哈特当天下午又发了一封电报，说前一天晚上七点他见到英国大使时，对方完全不知道德苏已经谈到了什么程度，还相信莫洛托夫的保证，以为这只是一份不妨碍英法苏结盟的互不侵犯条约。英法军事代表团奉命留在莫斯科，等着看里宾特洛甫访问的结果。

最不知情的，是被写在那张纸上的国家。8月28日，斯坦哈特从波兰驻莫斯科使馆的一位人员那里听说：波兰政府指示大使，假定苏联会兑现莫洛托夫等人多次的口头保证，一旦德波开战，向波兰提供经济援助；波兰不打算抗议这份条约，因为波苏之间也有一份互不侵犯条约。这位使馆人员刚从摩尔曼斯克视察回来，嫌那个港口太小，卸货的大吊车只有三台，但开战以后，波兰还是打算请苏联让一些必需物资经那里运进来。

九、二十五天

8月31日晚八点四十五分，苏联最高苏维埃批准了条约。莫洛托夫作了长篇讲话，指责英法没有诚意，指责波兰无论如何不肯接受苏联的军事援助。斯坦哈特注意到，他援引斯大林三月的讲话，却漏掉了“支持侵略的受害者”那一部分。秘密议定书，没有交给最高苏维埃。

几个小时后，9月1日凌晨，斯坦哈特发电报说，他倾向于不相信莫斯科流传的苏联将对波兰采取军事行动的传言。同一天，德国进攻波兰。

9月17日凌晨两点，斯大林在莫洛托夫、伏罗希洛夫陪同下接见舒伦堡，告诉他：红军早上六点将沿着从波洛茨克到卡缅涅茨－波多利斯基的整条边界越境。他请德国飞机从当天起不要飞过比亚韦斯托克、布列斯特、利沃夫一线以东。

9月28日，里宾特洛甫第二次飞到莫斯科。日程表上写着：克里姆林宫晚宴，看一幕《天鹅湖》，斯大林在此期间同拉脱维亚人谈判；午夜复会；凌晨五点签字。新签的秘密议定书修改了8月那份的第一条：立陶宛划入苏联的势力范围，作为交换，卢布林省和华沙省的一部分划给德国。

这一次，一个国家被从一边挪到了另一边。

十、五十年后

1945年，美英军队缴获了从柏林疏散出去的德国外交部档案。1948年，美国国务院据这批档案出版了《纳粹－苏联关系，1939—1941》，秘密议定书的文本从此公开。

1989年12月24日，苏联人民代表大会通过决议，对这份条约作出“政治和法律评价”。

决议承认：签约时和批准时都隐瞒了一个事实，即同条约一起还签了一份“秘密附加议定书”，把从波罗的海到黑海、从芬兰到比萨拉比亚的“利益范围”划分开了。决议说，议定书的原件在苏联和外国的档案里都没有找到，但对副本、地图等文件所作的笔迹、照相技术和词语鉴定，以及后来发生的事情与议定书内容的吻合，证实了它确实签过、确实存在。

决议说，关于秘密议定书的谈判，是斯大林和莫洛托夫瞒着苏联人民、联共（布）中央和全党、最高苏维埃和政府进行的，是“个人专权的行为”。大会谴责签订这份议定书，宣布它从签字那一刻起在法律上就站不住脚，无效。

后来证明，原件一直都在，锁在苏共中央的档案里。

尾声

回到8月24日中午那封电报。

斯坦哈特离真相只差一个名字。他的消息来源以为芬兰没被提到；而在那张纸上，芬兰排在第一个。

1939年12月2日，魏茨泽克通知德国各驻外使团：谈到芬兰和俄国之间的冲突时，不要带任何反苏的调子，而要为苏联的行动辩护。

那张纸上的第一个名字，这时才轮到。

【史料说明与编辑边界】 一、德国外交部档案：Nazi-Soviet Relations, 1939–1941: Documents from the Archives of the German Foreign Office（美国国务院，1948），据1945年美英军队缴获的德国外交部档案编印（见该书序言）。本篇所用：里宾特洛甫致舒伦堡第189号电（柏林，1939年8月20日下午4:36，附希特勒致斯大林信，嘱“写在一张没有抬头的纸上”）、第191号电（8月21日）；舒伦堡第197、199、200号电（莫斯科，8月21日，下午3时递交、5时收到斯大林复信及全文）；希特勒签署的全权证书（上萨尔茨堡，8月22日）；魏茨泽克备忘录St.S. Nr. 644（柏林，8月22日，与大岛浩谈话）；里宾特洛甫第204号电（莫斯科，8月23日晚8:05，利巴瓦、温道）及外交部第205号复电（“Answer is Yes. Agreed.”，经电话传送，莫斯科晚11时收到）；《互不侵犯条约》与《秘密附加议定书》（莫斯科，1939年8月23日）；亨克备忘录（关于8月23日至24日夜间会谈，莫斯科，8月24日）；舒伦堡第372号电（莫斯科，1939年9月17日）；里宾特洛甫第二次访问莫斯科日程表（1939年9月27—28日）；《秘密补充议定书》（莫斯科，1939年9月28日）。实际读取 Internet Archive 所藏该书全文OCR本：https://archive.org/details/in.ernet.dli.2015.499061 ；条约与议定书文本另据耶鲁大学阿瓦隆项目核对：https://avalon.law.yale.edu/20th_century/nonagres.asp ，https://avalon.law.yale.edu/20th_century/addsepro.asp 。 二、美国外交文件：FRUS 1939, vol. I, 第333件（斯坦哈特，8月23日下午4时，里宾特洛甫1时抵达）、第334件（肯尼迪，伦敦，8月23日晚7时，转述西兹与莫洛托夫谈话及哈利法克斯语）、第335件（斯坦哈特，8月24日上午9时，七条摘要）、第336件（斯坦哈特，8月24日中午，秘密“谅解”与“芬兰似乎没有被提到”）、第337件（斯坦哈特，8月24日下午5时，英国大使不知情）、第338件（斯坦哈特，8月28日，波兰使馆人员所述）、第340件（斯坦哈特，8月31日，最高苏维埃批准）、第341件（斯坦哈特，9月1日凌晨1时）。实际读取 https://history.state.gov/historicaldocuments/frus1939v01/d333 至 d341 。 三、苏联方面：苏联人民代表大会决议《关于1939年苏德互不侵犯条约的政治和法律评价》，1989年12月24日，第979-I号，戈尔巴乔夫签署。据俄文维基文库所录文本（其所注来源为《Мир между войнами》，莫斯科，1997）：https://ru.wikisource.org/wiki/Постановление_СНД_СССР_от_24.12.1989_«О_политической_и_правовой_оценке_советско-германского_договора_о_ненападении_от_1939_года» 。“原件一直锁在苏共中央档案里、1992年公之于众、1993年在《新历史与当代史》第1期刊布”一说，出自该页编者注，本篇未另读原刊。 四、边界：亨克备忘录是德方单方记录，斯大林的祝酒词和告别语只能视为德方所记；斯坦哈特所记祝酒词措辞与之不同，两者并列。斯坦哈特的消息来源在电报中未具名，本篇不作推测。签字在“午夜以后”据斯坦哈特“今天凌晨”签字及亨克“8月23日至24日夜间”会谈的记载，文件日期为8月23日；具体钟点未见原始记录，未写。第204号电中“德国时间八点前”与发报时刻如何对应，原文未说明，照录不解释。苏方会谈记录、英法军事代表团的谈判记录、苏芬战争的经过均不在本篇所读文献内，未写；尾声只用魏茨泽克1939年12月2日致各驻外使团的指示（据该书文件提要）。无虚构对白、心理描写和天气气味渲染；人物所说的话均出自上列文件的转述或直接记录。 五、原文对照（关键语句英文原文，均据 Nazi-Soviet Relations 与 FRUS）：希特勒信“The tension between Germany and Poland has become intolerable”；第189号电“on a sheet of paper without letterhead”；第204号电“the demand of the Russians that we recognize the ports of Libau and Windau as within their sphere of influence”；第205号电“Answer is Yes. Agreed.”；亨克备忘录“I know how much the German nation loves its Führer; I should therefore like to drink to his health”，“He could guarantee on his word of honor that the Soviet Union would not betray its partner”；FRUS第334件“We will have to wait and see what happens later on”，“My reason shows me no way out but war, but my instincts still give me hope”；FRUS第336件“Apparently Finland was not mentioned”。 六、版权：美国政府出版物与苏联官方决议为公开文献；正文为原创叙事，引语均为短句转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