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9月22日早上六点半左右,有人敲门。

敲门的是副官斯热梅斯基上尉。他报告:该走了。

屋里的两个人是和衣睡的。阿尔弗雷达后来回忆,五分钟,也许还不到,他们就已经站在屋外,坐进了汽车。走出门的时候,她吃了一惊:院子里一辆车也没有了,小汽车没有,卡车也没有。她不安地四下看,问丈夫:难道就我们自己走?

丈夫只回了一句:“事情就这样了。”

她的丈夫是波兰陆军准将约瑟夫·奥尔希纳-维尔琴斯基,格罗德诺第三军区司令。这里是格罗德诺西北的小镇索波茨金,车要往立陶宛边境开。

车开了大约五分钟,前面隐隐出现了两辆苏联坦克。

一、两份文件

五天前,9月17日早上,莫斯科把一份照会交给波兰驻苏大使。

照会说,波德战争显示了波兰国家内部的破产。华沙作为波兰的首都已经不存在,波兰政府已经瓦解。这就是说,波兰国家和它的政府实际上已经不存在了,苏波之间的条约也就随之失效。苏联政府因此命令红军越过边界,“把西乌克兰和西白俄罗斯居民的生命和财产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署名是外交人民委员莫洛托夫。

前一天,9月16日,白俄罗斯方面军军事委员会在斯摩棱斯克签发了第005号命令,规定从下午四点起,在全军各连队宣读。命令说,波兰地主和资本家奴役了西白俄罗斯和西乌克兰的劳动人民,现在又把“我们的白俄罗斯和乌克兰兄弟”扔进了第二次帝国主义战争的绞肉机。

“我们不是作为征服者,而是作为解放者去的。”命令接着写:以闪电般的、毁灭性的打击,粉碎地主资产阶级的波兰军队。

9月17日,红军越过了边界。

二、路上的红旗

那一天,奥尔希纳-维尔琴斯基正在路上。

他1890年生在克拉科夫,是个泥瓦匠师傅的儿子。一战时在波兰军团第一旅打仗,1927年升了准将,1938年2月起任格罗德诺第三军区司令。9月14日,他带着身边的参谋去了平斯克,见波莱西耶独立战役集群司令克莱贝格将军。听到苏军越境的消息,他往回赶。

回格罗德诺的路并不太平。历史学家马雷克·维日比茨基根据他妻子的回忆写道:在斯洛尼姆县格诺伊诺村边,一群举着红旗的男人拦住了将军的车;不一会儿,一队胳膊上缠着红布条的武装青年开枪进攻。将军和参谋们硬冲了过去。

阿尔弗雷达记得,从沃尔科维斯克到莫斯蒂,他们只能绕小路走,因为“公路上已经走着开往维尔诺的布尔什维克坦克,本地共产党人的队伍在设埋伏”。进格罗德诺之前,在已经被亲苏起事者控制的斯基德尔镇,又有人要拦车。这一回司机没有停,加速冲过了持枪的人群。

这些拦车的人是谁?维日比茨基写道,9月17日以后,东北部几乎每个县都冒出了大大小小的武装队伍,打头的多是从前的西白俄罗斯共产党人,参加的主要是当地最穷的白俄罗斯人和犹太人。他们成立“革命委员会”,清除残留的波兰地方政权,有时也私刑处死人。波兰当局按战时法令镇压,被抓住时手里有枪的男人,通常判死刑。9月19日,格罗德诺派出一支讨伐队,打了一场正规的仗,才夺回斯基德尔。

对一些人来说,红军来了是解放;对另一些人来说,这是一场从背后来的入侵。同一条公路上,两种说法都有人拿枪去证明。

9月17日晚上,在罗马尼亚边境附近,波兰总司令雷兹-希米格维发出总指令:“苏军已经进来了。命令全军取最近的路撤往罗马尼亚和匈牙利。不要同布尔什维克作战,除非他们进攻,或者企图解除部队武装。”

三、索波茨金的学校

9月19日,苏军第15坦克军进攻格罗德诺的前一天,奥尔希纳-维尔琴斯基带着军区司令部离开了格罗德诺,住进索波茨金西边特奥林的一所学校里。

格罗德诺没有放弃。9月20日到21日,大约一千名临时凑起来的守军,其中包括参加军事预备训练的人员,在城里迎击苏军第15坦克军和第6骑兵军。他们用装着燃烧剂的瓶子烧坦克。苏军军长叶廖缅科后来自己写道,他亲自坐进打头的坦克去冲涅曼河上的桥,坦克被打坏,他前后又换了三辆。城里的战斗一直打到第二天早上。

从格罗德诺撤出来的部队,陆续聚到索波茨金一带。将军打算在9月24日把他们在塞伊内一带编成一个师。

身边的军官一再劝他去立陶宛。他一直往后推。阿尔弗雷达也求过他。她后来写道,从到了索波茨金那天起,她就知道他有性命危险。他每次都这样回答她:

“别说了。要走,也要等到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

四、楚瓦金支队

另一边,苏联的档案里也有一份行军记录。

俄罗斯历史学家梅利秋霍夫根据苏联军事档案写道:9月21日,红军第2坦克旅在索科乌卡组成一支支队,开往奥古斯图夫和苏瓦乌基方向,指挥官是楚瓦金少校。支队有四百七十人、三十四辆BT-7坦克、六辆装甲车、三十四辆汽车。

22日清晨五点左右,支队在索波茨金追上了从格罗德诺撤下来的波兰人。仗一直打到上午十点。照苏方记录,红军死了十一人,伤十四人,四辆坦克和五辆汽车被打坏。波兰人大量使用燃烧瓶。一辆车上的弹药爆炸,跳下车的三个红军士兵被波兰人围住、俘虏,然后枪毙了。其中一人叫萨特科夫斯基,子弹没打中,他装死,一直等到自己人上来。

在波兰一方的记载里,这是第101预备役枪骑兵团在科吉奥夫采的一场恶战。

将军的车,就是在这场仗快打完的时候出发的。比他早两个小时,司令部已经跟着赫乌塞维奇上校先走了。

五、两辆坦克

阿尔弗雷达在1939年11月30日的一份证词里,讲了接下来的事。

两辆坦克出现后,前后都响起了步枪声。没有退路。苏联士兵拿着手榴弹和上了膛的步枪围上来,喊:“站住,下来,不然就地打死!”

车里没法抵抗,一切发生得太快。上尉先下车,然后是她,最后是丈夫、司机和司机的助手。每个人面前站着一个士兵,手榴弹举到脸边,旁边另一个人端枪瞄着。两个政委开始搜身,先搜她,再搜上尉和将军。所有东西都被拿走了:衣服、钱、零碎物件,连上尉那只坏了的打火机也拿走了。

他们几次问将军是谁,指挥什么。他说,自己是军官,指挥部队。他们又问,附近部队多不多。这一问,他没有回答。

于是士兵命令将军和上尉往左走,到坦克那边去;叫她往右走,进一间谷仓。

她不肯离开丈夫。她求两个政委别把他们分开,说她是跟着他上前线的,不管结果怎样,都要和他一个命。她说了好几遍,还抓住了其中一个人的手。对方不答应,说她绝不能留在这儿,又补了一句:谷仓里已经有逃难的人了。

这时将军转向政委,请他们别把她送远,就让她待在附近。

六、田边的两团暗影

几分钟后,机枪响了。

然后一下子全静了,只听得见远处坦克开走的声音。阿尔弗雷达不顾看守的阻拦和威胁,跑出谷仓。离得很远,她就看见田里灌木丛下有两团暗影。

她知道那是丈夫和副官,可还存着一点希望,也许他们只是受了伤。走近以后,她几乎迈不动步子。丈夫脸朝下趴着,左腿膝盖下面被机枪横着打穿。旁边的上尉,头部已经被打碎。她不敢把丈夫翻过来,怕看到同样的样子。

斯热梅斯基上尉那年四十四岁,生在第比利斯,1932年因病退役,一直独身,住在维尔诺省的家族庄园里。1939年8月动员,他被召回来做将军的副官。他在将军身边只待了几个星期。

七、报告里的另一个版本

苏联的报告里,这件事是另一副样子。

多年后,波兰国家记忆研究院从波兰中央军事档案馆保存的苏联档案复印件里,找到了三处记录。博尔金指挥的捷尔任斯基骑兵机械化集群,在9月17日至26日的作战报告里,把“一名将军,格罗德诺城防司令的助手”列入9月22日索波茨金一带波兰方面的损失。楚瓦金支队同期的报告写,在索波茨金镇一带的战斗中,波兰方面被打死了许多军官,其中有一名叫维尔琴斯基的将军。白俄罗斯方面军政治部的一份文件则说:维尔琴斯基将军是在格里戈连科同志参与下抓获的,在敌人一次猛烈进攻中被枪毙了。

梅利秋霍夫依据苏联档案,写法又不一样:将军想带着家人坐车去立陶宛,路上撞上了楚瓦金支队,按支队政委格里戈连科的命令,将军和副官被枪毙,将军的妻子被放行去了立陶宛。

可阿尔弗雷达自己写的是:她被关进了谷仓。

八、俄方的答复

1939年底,阿尔弗雷达在立陶宛卡尔瓦里亚的拘留营里。伦敦的波兰研究所和西科尔斯基将军博物馆,藏有她11月30日的那份证词。

六十多年后,波兰国家记忆研究院在比亚韦斯托克立案调查。检察官从伦敦取得了她证词的复印件,又询问了十几位证人。司机和附近村子的一个居民,都曾把枪杀的经过讲给别人听。研究院的结论是:苏联文件的说法同直接目击者的叙述“明显矛盾”;两名军官是被俘之后当即枪毙的,当时并没有在同红军作战。这是一桩不受时效限制的战争罪。

2003年9月26日,研究院请俄罗斯联邦总检察院协助,根据苏联档案查明那两辆坦克乘员的身份和住址。俄罗斯军事总检察院把请求退了回来,理由是:两名军官被杀属于普通刑事犯罪,追诉时效早已过去。

波兰方面不接受这个说法。研究院认为,两名波兰军官是被红军俘虏的战俘,枪杀他们违反了1907年海牙第四公约关于陆战法规和惯例的规定。因为俄方拒绝协助,2004年5月18日,这项调查以“未能查明作案者”为由中止。研究院写明:一旦有了作案者的线索,立即重新开始。

尾声

将军葬在索波茨金附近特奥林教区的墓地里。斯热梅斯基上尉的墓也在特奥林。

在克拉科夫萨尔瓦托尔公墓,将军有一座衣冠冢。1991年9月22日,他遇难五十二周年那天,克拉科夫嘉布遣会修道院的回廊里挂上了一块黑色大理石纪念牌。

那天早上的事,留下了好几种记录。方面军的报告里,他是损失清单上的“一名将军”;政治部的文件里,他死在“敌人一次猛烈进攻中”;俄罗斯检察官说,那是一桩过了时效的普通案子。

只有阿尔弗雷达的证词里,记着两个政委搜身时拿走的那只坏打火机。

【史料说明与编辑边界】 一、阿尔弗雷达·奥尔希纳-维尔琴斯卡的回忆(1939年11月30日),据波兰国家记忆研究院教育材料《1939年9月至1941年6月德国与苏联对波兰精英的罪行》第1节所引节录(原载 Czesław K. Grzelak 编《亲历者笔下的1939年9月东部边疆》,Warszawa: Neriton, 1999):https://archiwum.ipn.gov.pl/download/1/73562/02elityzbrodniesowieckie.pdf 。开头六点半敲门、和衣而睡、五分钟、院中无车、“就我们自己走”“事情就这样了”、约五分钟后遇两辆坦克、喊话、手榴弹与步枪、两名政委搜身、坏打火机、问话、左右分开、她的哀求、谷仓、“几分钟后”的机枪声、田里两团暗影与伤情,均出自这段节录。回忆全文与伦敦原件未读。 二、9月17日返回格罗德诺途中的遭遇(格诺伊诺、沃尔科维斯克至莫斯蒂绕行、斯基德尔)与地方武装、波兰镇压斯基德尔起事,据 Marek Wierzbicki, “Stosunki polsko-białoruskie pod okupacją sowiecką (1939–1941)”(网页存档,互联网档案馆2008年6月23日快照):https://web.archive.org/web/20080623073822/http://www.bialorus.pl/index.php?secId=49&docId=60&&Rozdzial=historia ;其中引号内文字为该文所引阿尔弗雷达的回忆。 三、苏联文件:1939年9月17日苏联政府致波兰大使照会,据维基文库俄文本:https://ru.wikisource.org/wiki/Нота_правительства_СССР,_врученная_польскому_послу_в_Москве_утром_17_сентября_1939_года ;白俄罗斯方面军军事委员会1939年9月16日第005号命令(俄罗斯国家军事档案馆 f. 35086, op. 1, d. 4, l. 8),据“亚历山大·雅科夫列夫基金会”文献库:https://www.alexanderyakovlev.org/fond/issues-doc/1007726 。楚瓦金支队的编成、9月22日清晨的战斗与伤亡、萨特科夫斯基等三名红军士兵被俘被枪杀、“按格里戈连科命令”“妻子被放行去立陶宛”,据 М. И. Мельтюхов《苏波战争:1918—1939年的军事政治对抗》第22日至10月1日一节(依据苏联军事档案):https://document.wikireading.ru/13737 。 四、波兰国家记忆研究院调查:比亚韦斯托克分部 S 44/04/Zk 号调查(前身 S 6/02/Zk)的中止决定摘要,含三处苏联档案记录、证人、伦敦所藏回忆、2003年9月26日请求、俄罗斯军事总检察院的答复、海牙第四公约、2004年5月18日中止:https://olsztyn.ipn.gov.pl/ols/sledztwa-i-lustracja/sciganie-zbrodni-przeciwko-nar/sledztwa/oddzialowa-komisja-w-bialymsto/177807,Sledztwa-zakonczone-wydaniem-postanowienia-o-umorzeniu.html ;早期摘要:https://web.archive.org/web/20050107121610/http:/www.ipn.gov.pl/sled_bialystok_9.html 。 五、波兰总司令9月17日总指令全文,据波兰国家记忆研究院“历史站”文章:https://przystanekhistoria.pl/pa2/tematy/edward-smigly-rydz/78670,Z-bolszewikami-nie-walczyc.html 。格罗德诺保卫战(约一千守军、燃烧瓶、叶廖缅科换坦克),据 Stanisław Przyjemski, “Historia est magistra vitae,” Palestra 1994 nr 5–6, s. 49–51 所引 Eugeniusz Kozłowski 文:https://bazhum.muzhp.pl/media/texts/palestra/1994-tom-38-numer-5-6437-438/palestra-r1994-t38-n5_6437_438-s49-51.pdf 。 六、人物与其他:将军生平(1890年11月27日生于克拉科夫、父为泥瓦匠师傅、军团经历、1927年准将、1938年2月9日任第三军区司令、9月14日赴平斯克、9月19日离开格罗德诺住特奥林学校、计划9月24日编师、第101预备役枪骑兵团科吉奥夫采之战、比他早两小时随赫乌塞维奇上校出发的司令部、墓地、衣冠冢、1991年纪念牌、妻子1939年底在卡尔瓦里亚拘留营),据波兰文维基百科“Józef Olszyna-Wilczyński”条(其书目含《波兰人物传记辞典》第24卷、Jaskulski 2013年传记、阿尔弗雷达口述文1993年刊本):https://pl.wikipedia.org/wiki/Józef_Olszyna-Wilczyński 。斯热梅斯基生平(1894年12月1日生于第比利斯、1932年退役、独身、维尔诺省庄园、1939年8月召回、葬特奥林),据 kresy1939.pl “Kapitan Mieczysław Strzemeski – zapomniana ofiara zbrodni”(2020):https://kresy1939.pl/blog/2020/10/31/kapitan-mieczyslaw-strzemeski-zapomniana-ofiara-zbrodni/ 。 七、边界:一、副官姓名,研究院摘要作 Strzemski,其他资料作 Strzemeski,正文从后者。二、将军一行到索波茨金的日期,维基百科作9月19日离开格罗德诺、住特奥林学校,研究院早期摘要作“9月21日在索波茨金”,正文写19日离开格罗德诺,不写到达日期。三、出发时间据阿尔弗雷达“约六点半敲门”,维基百科作“约六点半出发、六点四十五分被枪杀”,正文只用她的说法。四、苏方战斗从清晨五点打到十点,波兰维基百科称波军凌晨两点后遭袭,正文用苏方说法并注明出处。五、阿尔弗雷达是否被“放行去立陶宛”:梅利秋霍夫这样写;她本人写的是被关进谷仓,研究院摘要同;她年底在卡尔瓦里亚拘留营只见于波兰维基百科,她怎样到的立陶宛未见记载,正文不写。六、9月17日途中她是否同车,维日比茨基只写“据他妻子回忆”,正文不断定她在车上。七、苏方记录中格里戈连科“参与抓获”还是“下令枪毙”,以及枪杀是否在战斗中,各文件不一,正文并列,研究院的结论单独写明。八、格罗德诺守军人数与叶廖缅科换车,据科兹沃夫斯基转述叶廖缅科回忆,未读叶廖缅科原书。九、伤情描写据回忆节录,正文有所节略。无虚构对白、心理描写和感官渲染;引号内的话均出自上列文献,中文为编者翻译。 八、原文对照(关键语句):阿尔弗雷达“Około godz. 6.30 zapukał do naszego pokoju adiutant męża, meldując, że trzeba już jechać.”“zapytałam męża, czy zmów jedziemy tylko sami, na co mąż odpowiedział mi krótko: »Tak się złożyło«.”“Daj spokój, jeżeli odejdę, to dopiero wtedy, gdy już nic nie będzie do zrobienia.”“Stój, wylezaj, a to ubijem na miestie.”“a nawet zepsutą zapalniczkę kapitana”“Odpowiedział, że jest oficerem i dowodzi wojskiem.”“poszłam z nim na front i chcę dzielić jego los, wszystko jedno, jaki będzie”;维日比茨基所引“szosą szły już czołgi bolszewickie na Wilno, a bandy miejscowych komunistów urządzały zasadzki”;照会“Варшава как столица Польши не существует больше.”“взять под свою защиту жизнь и имущество населения Западной Украины и Западной Белоруссии”;第005号命令“Мы идем не как завоеватели, а как освободители наших братьев белорусов, украинцев и трудящихся Польши.”“Молниеносным, сокрушительным ударом разгромить панско-буржуазные польские войска”;梅利秋霍夫“По приказу комиссара отряда Григоренко генерал и его адъютант были расстреляны. Жена генерала была пропущена в Литву.”;总指令“Sowiety wkroczyły. Nakazuję ogólne wycofanie na Rumunię i Węgry najkrótszymi drogami. Z bolszewikami nie walczyć, chyba w razie natarcia z ich strony albo próby rozbrojenia oddziałów.”;研究院“Okoliczności śmierci generała Józefa Olszyny-Wilczyńskiego w radzieckich dokumentach stoją w oczywistej sprzeczności z relacjami bezpośrednich świadków”“zabójstwa obu oficerów były przestępstwami pospolitymi, których ściganie uległo przedawnieniu”。 九、版权:苏联官方文件为公文;回忆节录、研究文章、调查摘要与网页只转述事实并短引;正文为原创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