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闯入哲学门,在学术沙漠里畅饮甘泉。人生之幸,天赐良师。
1994年,我的同班同学考上研究生的,多数都录取到了北大、复旦、厦大、华师大、中山等名校,我这个率先引领一批同学考研的先行者,落榜了。心中很不是滋味。
幸运的是,我的政治还有50分,不是49分。当年,教育部研究生招生下发了一条信息,为了支援边远八省区的研究生教育,这八省区可将各档录取线降低5分。我没有想过再考一年,人生宝贵,读书在哪儿读不是读呢,何况大学四年我多半时间也在自学。
在那个通讯不便的时候,要向边远八省区联系录取调剂,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其中的紧张、激烈以及“漫长的等待”,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后来只知道,正在广西师范大学中文系读硕士二年级的二姐陈卫,托了一位政治系的江西老乡乐和平,将我的成绩口头报给了政治系办公室。由于我的考试科目里有一门是历史哲学,在广西,我也就有了申请哲学专业调剂生的资格。
几天后,我同时收到了广西师大政治系和云南大学历史系的面试通知。我跑去八一广场边上的南昌电信局,在那个小小的格子间里,打通了于沛老师的电话。那时的我,一直被于老师的话激励着,希望未来继续从事史学理论研究。为此,我也想征求一下于老师的建议,是该读哲学呢?还是该读南亚史。于老师建议我不妨读个哲学。
就这样,我从南昌坐车到27公里外的向塘,登上上海前往昆明的80次列车,踏上了求学之路。中途,我还要在株州转车。列车经停衡阳时正是半夜,昏暗的灯光,列车员踩过层层叠叠的人群,不断提醒大家“请关闭车窗,防止小偷!”
和中国社科院名额稀缺不同,广西自治区那时候属于教育部扶持少边穷地区,名额充沛。有意思的是,在政治系的哲学专业,其硕士点只有一个,是以马克思主义哲学获批的。为了满足全系各个教研室招收研究生的需要,这颗马哲的羊头,下面摆上了四、五个狗肉摊子。例如马克思主义原理、西方哲学、政治哲学(政治学)、经济哲学(经济学)、心理哲学等等。每个摊子又可以招4-6名学生。
我申请的方向是西方哲学,导师杨祯钦教授。
桂林靖江王城,早先是广西省政府所在地。后来省改自治区后,省城改首府迁去南宁,靖江王城便成了广西师范大学校区。黄墙黑瓦,两层的木结构楼房,宽大气派,左右对称排在大门内,一栋一栋延伸到独秀峰下。王城的城墙还在,进门的口令是校长名字,回答不上来,你就老老实实靠边买票入内。
我的复试两门,英译和面试,出奇的顺利。事后得知,杨老师看过我的初试成绩后,就已经有意向要将我收下来,复试只是确认一下资质。原本北京失利导致的心理阴霾,到了山清水秀的桂林,吃上几碗汤粉炒粉,已经心情大好。
既然要来读书,也不着急游山玩水,急匆匆赶回南昌,立即就开始了人生下一阶段。
记得从1994年5月提交了毕业论文到9月入学广西师范大学这几个月里,我一直抱着安徽大学钱广华的《外国哲学史》在啃。这算是我第一次系统地读哲学史。另外,要学西方哲学,总该读读英文作品。在江西师大图书馆,我无意中找到了美国哲学家阿德勒的英文原版传记,谈到他和芝加哥大学校长哈钦斯共同编辑“伟大著作/人文经典”丛书的故事。现在想想,读哲学家传记,真不失进入哲学的一个门道。尽管我读过那100本人文经典中的几本,可理解还是停留在纸面上,在读过这本传记后,人文思想的魅力开始在我眼前呈现,我看到了人文的现代社会结构中的价值,感受到文中体现的人们对于人文思想的普遍需求。之后,我找了大量的思想家传记来读,其中就包括《弗洛伊德传》。
9月,我入学广西师大,学校主体系科早几年已经搬到新校区,我二姐所在的中文系就在那边,但政治系、历史系、教育系、艺术系等几个文科系仍然留在古朴素雅的王城内。那年广西师大区外生源爆棚,以至王城内那座走道永远湿漉漉的二层筒子楼已经安置不下我们,我们有8名来自湖南、江西、河北的研究生被安顿在招待所两个宽敞的大间内,住进了原省政府的办公楼城里。
在这座王城内的生活给我留下的记忆,现在成了我脑海中的理想国,自由甚至放肆,横冲直撞、挑战边界。只因为我的导师了解,我在这儿只是个过客,他作为导师便是尽其所为,为我铺路。一开始,他就有了一个针对我的培养方案。
遇到杨老师,是我人生最幸运的时刻。用一句通俗一点的话,我被他罩着了。尽管我从小就面对家里那位学术“权威”,内心从不服气;本科时又拿本校任课老师暗自和父亲各方面相比,也没人能够收服我,但我却瞬间被杨老师的仁慈收服了。
杨老师在当时诸多政治系教授中,资格最老、学术最强、说话最轻、威严最重。可我见他对学生总是微微笑着,从我面试,到我毕业。
没有哪位马哲的教授敢挑战杨老师在马哲方面的权威,但他那时并不教马哲。杨老师主攻分析哲学。
那时,马哲专业学生可以免修政治、马哲类公共课,理由是这些学生已经有好多门马哲类专业课。到了系里,杨老师直接给系办“下了”一个通知,西方哲学方向的学生,除了必修专业课马哲原理,其他马哲课程,一律不修,要修,也得由他亲自上课。他一言九鼎。这意味着,除了那门马哲原理,我的所有其他课都被杨老师包办了。
杨老师作为哲学家,他不研究史学理论,但他知道真正研究史学理论,应该准备些什么。他不允许我把时间过度浪费在一些老师的课堂上。杨老师也从来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总是拖着一点尾音叫住我“小陈啊--……”然后就点破了你该读点什么,该注意什么问题,这种思想那种思想的权威是怎么确立的,该如何破解它,令人心服口服。杨老师时常在讨论课上说:“小陈以后是要研究西方史学理论的……”
杨老师除了开他的专长课程西方哲学史、分析哲学,还特意为我开了价值哲学、解释学等课程,同时要求我读英文文献,并尝试做翻译工作。这些体验和收获,以至于后来我带史学理论硕士或博士生时,我通常会要求学生自学分析哲学,同时做翻译训练。翻译的过程不仅可以学习原作者的逻辑推导与精妙的文字表达,还能够通过自己常常会犯的错误,帮助我们识别其他中译本存在的错讹之处,训练自己学术的严谨性。这些被我视为研究史学理论的秘诀,它承自杨老师。
在广西师大政治系资料室,杨老师订了一份英文杂志,是由维特根斯坦学会创办的《哲学研究》,刊名用了维特根斯坦那本经典作品的名字。读过一些过刊后,感觉其中每期都在讨论自由意志,我硬着头皮读,看似读得津津有味,其实一知半解,可能唯一留下印象的是,“自由意志”的问题极为重要。
杨老师80年代公派到英国南安普顿大学哲学系做过一年访问学者,这在广西这个经济与学术相对贫瘠的地区是非常稀有的。以维特根斯坦为代表的分析哲学,在那个年代,国内还很少有人介入研究。除了北京的中国社科院、北京大学有几位教授涉猎分析哲学,北京以南,恐怕就只有武汉大学一位哲学教授,以及我的导师了。
分析哲学的学术训练非常枯燥,可是在杨老师的讲述中,尤其放在从早期到晚期的分析哲学史中,在问题的推进下,它显示出来的一浪超过一浪的学术魅力深深吸引了我,此外,它还呈现给我一种心无旁骛、纯粹的学术生态,令人向往。
如果再将分析哲学和解释学结合在一起,这种见识上的拓展,对于我从本科备考中了解到的史学理论或者史学概论,简直就是一场降维打击。我和正在研究德里达的师兄江风扬,千万百计找来了伽达默尔《真理与方法》上卷(实在找不到下卷)英译复印本学习。他阅读的一些德里达著作,也对于我们理解西方哲学史也很有助益。
我们两届六个师兄弟,常常蹬着自行车,从王城出发,一路在桂林山水间绕行,直到桂林民族师范学校杨老师的家中,一起请教、讨论。
桂林真是个读书的好地方。清晨,转眼看过独秀峰的青翠,到王城门口来一碗卤粉;中午,住招待所的八个男生,端着饭盆齐刷站在门口,看看住王城右边的本科生经此地来回食堂,直到一些女生被某些已婚同学无礼的眼光和点评逼得绕道,大家哈哈坏笑,全然不顾“师道尊严”(那时,广西师大的本科生都称研究生为“老师”);晚上,读过书后,到城墙根的夜市来碗炒粉;深夜,可以遥望独秀峰顶的孤灯,激励雄心、谋划前程。
杨老师的每门课,我都要交一篇课程论文。西方哲学史、分析哲学、解释学都是如此。往往,学期一开始,我就已经在写期末论文了。读书的速度毕竟比课程推进的速度要快,更不用说,所读的内容是我感兴趣的。这样,在杨老师课堂上,讨论也能迅速进入状态。到学期末,课程作业交上,没几天,杨老师就会蹬着自行车来我们宿舍,指点我的论文修改,这一点让我的舍友看得眼馋。
入学一年半左右,我已经完成并投稿了5篇课程论文,几个月后,它们相继发表,其中三篇被1996年人大复印报刊资料《外国哲学与哲学史》连续3期转载,这对于才入哲学门不到两年的我,自然是欣喜异常。记得我在读高中、本科时,每次父亲的文章被转载,他都颇为得意。自从本科发表过论文后,我就开始琢磨,哪年我才能有文章也被人大复印资料转载呢?没想到,只是2年后,1996年,一切来得太快、太密。这种超出我期望的结果,令我心中充满了喜悦,可如今回想,我只能再次说,那是时代的馈赠,而这个时代的形成,是以之前数十年两代学者的悲惨命运换来的。
人大复印资料,可能有不少人不觉得有多好,就像我后来有一段时间也不觉得多稀罕。但在第一次被转载时,我的喜悦其实衬托出的是一种越来越强的和父亲较劲的心理。父亲这个标杆太高,从望不到,到够不着,到挨着边,下一步呢?争取上一所名校,这是父亲年轻时想往而不得,并深感遗憾的。
在家的时候,父亲时常外出参加学术会议,偶尔回来时会说起学术会议上的见闻。同样参加会议,名校的教授和江西师大的教授,不管你水平如何,如果举办方请教授讲座的话,通常只会请名校教授。父亲自视在同龄人中水平不差,常常为此感觉遗憾。他自己没能上名校,却和许多名校的教授有学术交流,彼此尊重。但他身处学术圈的外围,他的感悟我很早就能理解,到后来我去往过中心后,更知道这个圈子的等级有多么“实在”而可笑。
我父亲的硕士生饶龙隼,在硕士二年级便提前攻博,考上了南开大学罗宗强先生的博士生。他的勤奋,在很长时间中都是我学习的榜样。我到桂林后,尽管过得很开心,但也知道迟早是要离开这儿的,如果可能,晚走不如早走,我也想提前攻博,为此一年级就开始了解博士招生信息。
我联系过首都师大的宁可老师、华东师大的陈崇武老师、中山大学的陈春生老师、北京师范大学的韩震老师,还关心过全国西方哲学屈指可数几位博导的招生信息,他们有的在1996年不招生,有的还只是副教授,暂未获得招生资格。那时的博士点、博导资格需要国务院审批,可以说,全国没有一家可以招收西方史学理论专业博士生的学校。
眼见提前攻博的可能性越来越渺茫,我手里拿着二年级上学期就写好的硕士论文,做好准备再读一年硕士。恰在这时,我接到父亲的电话,他告诉我,复旦大学的张广智教授到江西师大讲学,向历史系詹义康教授问起了我的近况。
原来张老师未见我报考复旦硕士,碰巧江西师大世界史请他去讲学,他问及我的情况,同时告知詹义康老师,复旦西方史学史可以招收博士生了,如果我愿意报考,他会鼓励我继上复旦的缘份。
之前我联系全国各地的老师,唯独没有联系张老师,也是因为我觉得头一年没有报考复旦,再联系就难为情了。得知张老师的信息后,一切就明朗了。我联系张老师告知近况,张老师很满意,他建议我三年级正常毕业时报考,因为1996年已经有一位山东某师范院校的老师准备报考。可我哪里等得及?
那时候,考博士最能挂人的是外语。那些已经在高校教书多年的考生,多半外语难过分数线。我心想,他要是没过线,那我不就错过了一年时间么?这一点我就不管了,自己坚持报名再说。
对于报名,我有两个门槛要跨过。一是我以广西师大硕士二年级的身份报名,复旦会同意吗?二是广西师大会允许我报名吗?在弄清楚这些之前,我从来没有考虑过杨老师的意见,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杨老师都会支持我。
我通过复旦研究生院了解到,他们的原则是,同等学历有工作时间要求,对于应届生或者提前攻博学生,假如录取了,只要你能够在入学前拿到硕士学位和毕业证,提交给复旦,就能给你发录取通知书。
广西师大这边也有自己的政策。我们这些外省调剂过来的学生,因为享受了国家线降分录取的政策,事实上相当于卖身给了广西。毕业后,如果你要离开广西参加工作,需要交一大笔钱,唯独你若是考上博士,一切皆免。广西师大研究生处对于我报考的意见是,只要你考上,又能够通过硕士论文答辩,就允许你拿学位毕业。
如此,这个路线图就理顺了。一切如我所料,山东那位老师考生被英语卡住,我上线了。同时,抄着我的路线图的好朋友余章宝也上线了,他考上了复旦哲学系余源培老师的博士。我兴冲冲地拿出早就写好的硕士论文要申请答辩,章宝却一个字都没写过,感情他是打算先试一年,没想过自己能顺利考上。我们俩约好全速推进,他的导师王祥俊教授提供了自家电脑,章宝手写,我帮他电脑输入,两周内,他的论文完成了。我俩都提交了答辩申请,论文送到政治系5位教授手中。
几天后,传来消息,我的论文初审没通过,五位教授中有四位否决了我的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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