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9年9月底,进萨克拉门托的前一晚。
一个女人在篝火边做晚饭,烤了一盘饼干。
一个饿极了的矿工凑了过来。吸引他的,是营地里难得一见的景象:一个女人在做饭。
“太太,这盘饼干我出五美元。”
她抬头看他,想弄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五美元,在她听来是一笔财富。
见她迟疑,他把价钱加到十美元,说这是给“女人做的面包”的价,把一枚亮闪闪的金币放进她手心。
一、“我只是个女人”
她叫卢泽娜·斯坦利·威尔逊,那年大约二十八岁。
几个月前,淘金的消息像野火一样,一直烧到密苏里草原上她家的小木屋。丈夫梅森一心要走,她不肯被留下:“他能去的地方,我也能去;我去的地方,就能带上两个刚会走路的孩子。”
多年以后她说,要是当初知道这是怎样一件差事,她大概还待在那间木屋里。可那时说起来,去加利福尼亚像是一件小事,到了那里,发财自然也会跟着来。
他们没有卖地,把两年的辛苦留给下一个来的人。星期六收拾行李,星期一天一亮,最后一杯咖啡在宽大的壁炉里煮开,牛车就上了路。
渡过密苏里河的头一夜,营地四周有上百个印第安人。他们其实很友好,只是来换马换烟草,可她读过太多可怕的故事,整夜用身子护着两个孩子,没敢合眼。第二夜,四周还是印第安人,她求丈夫去问邻近的营地,能不能结伴同行。
那是“独立公司”的营地:五辆骡车,好车,旗子招展,还有一支铜管乐队。回话传过来:他们“不想被女人孩子拖累,他们是要去加利福尼亚的”。
这句话把她惹火了。怒气一上来,她对印第安人最后的那点恐惧也一下子没了。
“我只是个女人,”她说,“可我也要去加利福尼亚,不用独立公司帮忙!”
骡子跑得快,他们很快把她家的慢牛车甩在后面,不见了。
三个多月后,队伍进了沙漠。那是一场三天的强行军,人和牲口喝的水全得自己带。路边是倒毙牲口的骨架,有时是人的骨头,旁边扔着散了架的车。
那天夜里,丈夫告诉她,独立公司在沙漠里垮了:骡子没了,许多人死了,有的掉头回了密苏里。两个领头的就躺在四十码外,快要渴死饿死了。
她拿上食物和水走过去。两个人光着脚,没帽子,衣服烂成一条一条,在星光下呻吟着求死。他们叫她天使。等认出她就是在密苏里河边被他们拒绝的那个女人,两人跪在沙地上,求她原谅。
二、丢在山路上的金币
那枚金币,她收进车上一个小盒子,当作一家人发财的“窝蛋”。那天夜里,她梦见满山满谷的大胡子矿工,一镐下去就是金子,每个人似乎都给她留了一份。
第二天,她去找那份宝贝。小盒子空空地在车底滚来滚去。金币早就颠出去了,埋在几英里外山路上的尘土里。
9月30日天快黑时,牛车进了萨克拉门托。两个孩子睡在车底的床垫上。她穿着破到脚踝以上的裙子,袖子烂到肘弯,鞋底和鞋面早已分了家。
她后来说:我们就这样来了,年轻,强壮,健康,满怀希望,却一文不名。窝蛋丢了,可下蛋的那只鸡——干活的力气和意志——还在。
三、一个可以赊账的女人
第二天一早,她就明白了一件事:在1849年的萨克拉门托,男人赊不到账,可她是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只凭一句话,就能把全城买下来。
她的第一笔买卖是一夸脱糖浆,一美元;一片手掌大的咸猪肉,也是一美元。那块肉一下锅就蹦、就响、就冒沫,最后只剩一枚银元大小的薄片,其余全化成了烟。这些货是绕过合恩角运来的,在海上走了一年。
这里没有比一美元更小的钱。洋葱一美元一个,鸡蛋一美元一个,牛肉一美元一磅,威士忌一美元一杯。
一天早上,城里一位官员停在她的火边,派头十足:“太太,我要一顿结实的早饭,要女人做的。”两个洋葱,两个鸡蛋,一块牛排,一杯咖啡。他吃完道了谢,给了她五美元。她说,就算要十美元,他也会照付。
两三天后,他们卖掉拉了两千英里路的牛,得了六百美元,买下K街一家旅店的股份。所谓旅店,只有两间屋,一间厨房归她管。另一间长屋点着插在威士忌瓶里的蜡烛,两边是从地板一直搭到天花板的床铺。有人喝酒,有人打牌,有人拉着破提琴跳舞,一个没长胡子的年轻人就着烛光读家信,眼泪往下流。
另一张床铺上,躺着一具没人盖脸的尸体。
她在萨克拉门托住了半年,只见过两个女人。每天从天亮干到天黑。她说,在四九年不干活的人,只有被挤到墙角。
两个月后,他们把股份卖了一千美元金砂,搬到几户之外的帆布房子里,又把这一千美元全部买了大麦,堆在房子迎风的一面挡风。
四、“堤坝破了”
那年冬天雨下个不停。帆布顶像筛子,他们每天早上拧干毯子,在火边烤一烤,毯子从来没有干透过。
大约圣诞节前后的一个傍晚——她说记不清是哪一天——她正在做晚饭,街上传来报信人熟悉的铃声。他骑马飞驰而过,喊着:“堤坝破了!”
丈夫跟着男人们跑去一英里多外、美国河边沙袋垒成的临时堤坝。她接着做饭,孩子在地上玩,她时不时走到门口张望。
她先看见地上一道道细流,后面跟着一堵三四英寸高的水墙。转眼水就漫过了门槛。
她把孩子抱上床,又把他们送进刚卖掉的那家旅店,那里地基高出地面三四英尺。她回去搬被褥和刚做好的晚饭,水已经齐膝,几乎把她冲倒。一个钟头后,全城都漂了起来。半夜,水还在涨,他们搬上了阁楼。整夜都有人在黑暗里喊“救命”。
那间半层高的长屋里,挤了四十个人,几天几夜。除了她和孩子,只有另一个女人。他们用钩子捞漂过的洋葱袋和货箱,用浮木生火做饭。男人们在角落挂了一条毯子,六英尺长、四英尺宽,那是她一个人的地盘。
十七天后,水退到能蹚过去,他们才走出旅店。
帆布房子还挂在细木架上,里面堆着浮木和几头牲口的尸体。丈夫铺了一层浮动的地板,踩上去,水就从缝里溅出来。夜里她醒来,就顺着床柱往下摸,摸到水面:要是水涨过了那道刻痕,就起身打包;没过,就接着睡。
这样过了六个星期。
那堆大麦,麻袋全胀破了,麦粒发了芽。她说,三十多年后,只要听见连绵的雨声,她还会重新活一遍那些日子。
五、七百美元的债
山里传来消息:内华达城“挖到富矿了”。
他们没钱,也没车。终于找到一个有空车的人,愿意把她、两个孩子、一个炉子和两袋面粉拉上山,要价七百美元。
她说那就算了,我们没钱。
他看了她一会儿:“太太,只要你担保,我就拉你们去。”
她答应他:只要我活着,只要我们挣到钱,一定还。就这样,她说,他们换了一个新主人——债。
六十英里路,走了整整十二天。没有路,泥像海绵一样,车和牛陷进去就像灌了铅。有一天只挪了四分之一英里。下陡坡时,他们在车后拖着大树,免得车压到牛身上。
六、两块木板开起的“黄金国”
到内华达城那天,正是中午。他们一身泥,她洗了三盆水,脸色才看得出一点变化。丈夫上山去劈木瓦盖房,她把炉子支在一棵大松树下,住进松枝搭的棚子。
下午,只剩她一个人。她想,还能做点什么帮家里重新攒钱?她说,女人总会想到的那个主意来了:开伙。
路边已经有一家,布招牌上用灯黑写着:“瓦马克旅店,每餐一美元。”
她决定开一家对台的。她从别人建房的木料堆里买了两块宝贵的木板,亲手砍桩、打进地里,搭起一张桌子,又去附近商店买了食物。
晚上丈夫回来,在松明的光里看见二十个矿工正围着她的桌子吃饭。每个人起身时往她手里放一美元,说以后天天来。
她给这家店起名“黄金国”(El Dorado)。
六个星期,他们就还清了那七百美元。房子一间一间往外接,住客从七十五人到两百人,每人每周二十五美元。有个星期天下午,她在山坡上散步,往下看时竟要问人哪一座是自己的房子——她从没在远处见过它的外面。
镇上没有银行,房客把金砂交给她保管。她常把两只装满金砂袋的牛奶盆塞进烤箱,床垫里也垫满了金子。她说,有一回卧室里放着二十多万美元,房门没有锁,她从没想过会被偷。
她自己缝补挣的四五百美元,装在挂在炉子后面的手提袋里。有一天袋子不见了。最后找到,是小儿子把它拖到街上,在沙地里用硬币盖房子。他在那里玩了一个多钟头,没有一个人拿走哪怕一枚半美元。
半年里,他们在旅店和商店投进了一万美元,存货大约还值一万。
七、一场大火
在内华达城住了十八个月,她说,火又把他们冲散了,就像当初在萨克拉门托的水。
有人不小心点着了一堆松木刨花。半小时,全城一片火海。他们抓起一件衣服就冲进浓烟,什么也没敢去拿。没有消防车,也没有消防员。
天亮时,太阳照着一片冒烟的灰烬。剩下的财产,只有丈夫忘了放好、还揣在口袋里的五百美元。
几个月来,她的身体本就不好,这一下彻底垮了。一个好心人让他们住进林边的小屋,她在那里发烧躺了好几个星期。
火灾后,他们几块钱就把城里那块地卖了。买主从坡下的砂砾里淘出了三万美元。
八、橡树下的“威尔逊旅店”
他们往山谷走。在通往贝尼西亚的大路边,有一片小谷地,已经按墨西哥赠地主人的姓叫作瓦卡谷,他们看中了一棵大橡树和一条泉水小溪。
又是几乎身无分文。
丈夫去割野燕麦做干草,旧金山的干草卖到一百五十美元一吨。她照旧支起炉子和锅,用烧焦的柴头在一块木板上写下招牌:威尔逊旅店。
车厢板当桌子,树桩当椅子。客人把马拴在几码外,绕到干草堆另一边去睡。第二天一早,他付一美元床钱、一美元早饭钱,碰一碰帽檐,道一声早,策马而去。
整整一个夏天,他们白天住在树荫下,夜里睡在车篷布下。地上的土踩得太厉害了,就把炉子和桌子挪到树的另一边,重新开张。
她的旅店有了名气,据说是萨克拉门托到贝尼西亚这条路上最好的一家。
秋天,丈夫把割好、打包的两百吨干草运到十五英里外的卡什河湾,等船运旧金山。一场意外的早雨涨满了芦苇沼泽,一年的劳动和准备付地钱的指望,又被水卷走了。
接着是地权官司。土地委员会先判他们的地在墨西哥人的赠地之内,随即改判。消息夜里传到贝尼西亚,第二天天黑前,测量员就打桩圈走了半个谷地,连他们买下的地也在里面;一伙“擅自占地者”在半英里外搭起了木屋。
丈夫天不亮就带着一个证人出门。他吻别她时,几乎没指望能活着回来。他摸进木屋,趁六个人熟睡,先收走了他们装好子弹的枪,再用自己的枪把他们叫醒,让他们一声不响地站着,看那座木屋被拆得一根木头也不剩。
此后多年,他们一边打官司,一边防着冷枪。孩子们玩游戏,都扮“擅自占地者”。
九、多年以后
谷地里有了学校。最早是一间蓝色棉布棚,六个学生,老师少一条腿、瞎一只眼,三位校董里有她的丈夫。后来它一步步长成了太平洋卫理公会学院。
一个付不起膳宿费的医生走了,把药箱抵了账。从此,她成了邻里的大夫兼药剂师:看舌苔,摸脉搏,发甘汞和奎宁。她说,她不认为自己治死过谁,倒确信治好了不少人。
1881年4月,女儿科雷娜大病初愈,在床上养身体。为了让日子过得快一点,母亲一段一段讲起早年的事,女儿用手写了下来。末页写着:“我尽可能用母亲自己的话,写下她的故事。”
那时,她已在这片谷地住了二十七年。
这是三十多年后的回忆,有些数字和先后,她自己也说记不清。可有一件事,同时代的报纸可以对照。
1860年7月17日,旧金山的《上加利福尼亚日报》登了一篇游记,写到瓦卡谷:一位威尔逊先生买下约七百英亩地,“在溪岸上盖了一家旅店”。
一个字也没提威尔逊太太。
1937年,为这份回忆录作序的弗朗西斯·法夸尔替她补了一句:威尔逊先生盖了旅店,经营它的是威尔逊太太。
从那盘十美元的饼干开始,到萨克拉门托的炉灶,内华达城两块木板搭的桌子,再到橡树下用柴头写的招牌,她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金币早就丢在了山路上。下蛋的那只鸡,一直都在。
【史料、版本与编辑边界】
1. 主要来源:Luzena Stanley Wilson, '49er: Memories Recalled Years Later for Her Daughter Correnah Wilson Wright, introduction by Francis P. Farquhar (Mills College: The Eucalyptus Press, April 1937)。美国国会图书馆“California As I Saw It”数字馆藏,https://www.loc.gov/item/37008794/ ,本文据该馆PDF全文(calbk-089)通读核对,第一至十章及法夸尔导言均已实际读过。国会图书馆对该书的权利说明为“No known restrictions on publication. No copyright renewal found.”(未见版权续展),本文为原创中英双语叙事,引语均为作者自译的短段。
2. 生平框架:口述时间(1881年4月)、科雷娜的笔录说明,以及梅森·威尔逊约生于1807年、两个孩子托马斯(约三岁)和杰伊(不满一岁)随行、卢泽娜当时约二十八岁,均据法夸尔导言(所引为索拉诺县记录)。1860年7月17日《上加利福尼亚日报》的游记,据法夸尔导言转引,本文未另查报纸原件。
3. 时间与记忆:抵达萨克拉门托为1849年9月最后一天傍晚(第二章)。她说洪水在“大约圣诞节前后”,并说记不清日子;萨克拉门托历史上的那场大水一般记为1850年1月(以1月10日前后最烈),本文正文保留她的说法,时空数据取1850年1月。内华达城大火,法夸尔指为1851年3月,并指出这与她所说的“十八个月”不尽吻合,定居瓦卡谷当在1851年。她说“二十七年”,与1851年至1881年的跨度大致相合(第十章)。她把贝尼西亚定为州府的时间说成迁入瓦卡谷之际,实际贝尼西亚作州府在1853—1854年;她回忆萨克拉门托时提到驿马快信,那是1860年才有的事。这些是回忆中的时间错位,正文不采用。
4. 未写入正文的部分:1850年代萨克拉门托“擅自占地者暴乱”中官员死伤的细节,她的叙述与其他记载有出入,本文不写。她对墨西哥裔邻居的描写带着那个时代的偏见用语,本文不沿用;对瓦卡一家和沃尔夫斯基尔一家的往来未展开。卢泽娜的生卒年(约1819/1820—1902)见计划与维基百科,属二手来源,本次未查原始记录,正文因此不写她的去世。
5. 叙事边界:所有场景、对话、数字、动作和心情均出自回忆录本身,矿工“被难得一见的女人吸引”一句,依据她原话“attracted by the unusual sight of a woman”。“二十多万美元”“三万美元”“七十五到两百个住客”等数字是她晚年的说法,未见独立账簿,读作她的记忆。正文中“窝蛋”“新主人——债”等比喻都是她本人的说法。
【引语原文】(作者自译所据,章次据1937年版)
- “I thought where he could go I could, and where I went I could take my two little toddling babies.”(第一章) - 独立公司回话:they “didn't want to be troubled with women and children; they were going to California”;她的回答:“I am only a woman, but I am going to California, too, and without the help of the Independence Co.!”(第一章) - “I'll give you five dollars, ma'am, for them biscuit.” ……he would give ten dollars for bread made by a woman, and laid the shining gold piece in my hand.(第二章) - “The nest egg was gone, but the homely bird which laid it—the power and will to work—was still there.”(第二章) - “There was no credit in '49 for men, but I was a woman with two children, and I might have bought out the town with no security other than my word.”(第三章) - “Madame, I want a good substantial breakfast, cooked by a woman.”(第三章) - “But the one who did not work in '49 went to the wall.”(第四章) - “The levee's broke”(第五章) - “I'll take you, Ma'am, if you will go security for the money.” …… “if I lived, and we made the money”. So, pledged to a new master, Debt……(第五章) - “Wamac's Hotel. Meals $1.00.” ……I called my hotel “El Dorado”.(第六章) - “We had lived eighteen months in Nevada City when fire cut us adrift again, as water had done in Sacramento.”(第七章) - WILSON's HOTEL(第八章) - “I don't think I ever killed anybody, and I am quite sure I cured a good many of my patients.”(第十章) - “I have written my mother's story as nearly as I could in her words. Correnah Wilson, April, 1881.”(法夸尔导言) - “Mr. Wilson … bought a tract of about seven hundred acres where the road crosses the valley, and on the bank of the creek built an inn.”(法夸尔导言转引《上加利福尼亚日报》1860年7月17日);“Mr. Wilson built an inn, Mrs. Wilson ran it.”(法夸尔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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