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驱报》《环球报》《记录报》,《旅——行者报》!嗯?你要啥,小妹?”
高个子报童得弯下腰才够得着她。她站在波士顿汉诺威街一个路口的路沿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份诗稿,不敢往车流里迈。她每抬一次脚,就有一辆叮当响的电车抢先把路占了。街名牌太不起眼,淹没在一片店招和广告里;她向行人问路,得问好几遍才有人听见。留胡子的犹太人低着头赶路,听到“《晚报》”这个报名,耸耸肩就走远了;推着水果车慢慢走的意大利人一抬头,耳环一闪,手一挥,东西南北都指到了。
报童一听她要找《波士顿晚报》(Transcript),“没问题!”转眼就从报捆里抽出一份要卖给她。她解释了一番,他好脾气地把报纸塞回去,领她过了马路,又给她理清了华盛顿街的头绪,指着沿路的地标,让她朝老南教堂的尖顶走。
她要去的是报馆街。那份诗稿写的是乔治·华盛顿,誊到一字不错,用掉了十几张蓝格信纸。
一、波洛茨克来的女孩
她叫玛丽·安婷,出生在俄国犹太人“栅栏区”里的小城波洛茨克(今属白俄罗斯)。1891年,父亲先去了波士顿;三年后,他寄钱接全家过去。她在书里写,离开波洛茨克六个星期后,一个明媚的五月早晨,他们望见了应许之地,父亲把他们搂进怀里。那是1894年,她快满十三岁。
上岸两个星期后,一家人跟着一小车家当搬到海边的新月滩,在那里过了一个夏天;生意做不下去,又搬到切尔西。父亲在阿灵顿街租下一套带地下店面的房子,进了几桶面粉和糖、几箱饼干、几加仑煤油,柜台里摆上一分钱一块的糖果,门口挂一块烫金字的招牌:“概不赊账”。然后照阿灵顿街的老规矩,谁来都赊。母亲还不会英语,照样站柜台,空下来就到店后的厨房里做饭洗衣,顾客也习惯了等老板娘把汤调好味、把面包从炉子里抢救出来。
家里供不起两个女儿一起上学。还没到波士顿,事情就定了:姐姐弗丽达去做工,玛丽去念书。弗丽达最大、最结实,也是唯一到了做工年龄的那一个。九月里一个早晨,姐妹俩在阿灵顿街那栋出租屋门口站了一会儿。安婷后来写:跑开的是我,脚下生了翅膀;被拴在日复一日的苦工上的,是她。“我那时瞎了眼,没看出光彩是落在她身上,不在我身上。”
父亲亲自送孩子们去学校,这件事他不肯托付给美国总统。他刚踏上美国的土地,头一件事就是申请入籍,一到法律允许的最早日子,就成了美国公民。
二、“同胞公民”
学校的进度表管不住她。老师按她的英语长进一级一级往上提,到第二学年过半,她已经进了六年级。过完圣诞假,班上开始学华盛顿的生平。
老师捧着一本夹满书签的大书读给他们听,她坐在小椅子上一动不动,两手紧紧扣着课桌边,屏住呼吸,生怕老师跳过书签之间那几页时,自己会失望得叹出声来。轮到她朗读,她声音发抖,书在手里打颤,念到“乔治·华盛顿”这个名字,总要停一下。
读那个宁可挨罚也不撒谎的孩子,她第一次真心为自己的过错后悔。她也发现,自己一下子变得渺小了:她不勇敢,打雪仗时都不敢出门,更当不了合众国第一任总统。可同时她又觉得自己高贵起来。爱国读物里满是“同胞公民”这个词。她从父亲那里知道,他是通过入籍成了公民的,她作为他的女儿也是公民。“毫无疑问,我是一位同胞公民,乔治·华盛顿是另一位。”
在波洛茨克,她没有可以叫“我的国家”的地方。那里是流放之地。每逢为某一位压迫者的到来庆贺,犹太人都得在屋顶上挂起罗曼诺夫王朝的旗,不挂要受重罚;士兵的军装,从上到下每一颗铜扣子,他们都恨。如今在切尔西的学校里,全班起立唱《亚美利加》,她使出全身力气喊出每一个字。
她在书里替自己下了一个结论:入籍,对他们这些俄国犹太人来说,也许不只是美国收养了移民,也是移民收养了美国。
三、红绿格子裙
学校要办华盛顿诞辰纪念会。她决定写一首诗。
这活儿比她想的难。写雪是白的、草是绿的,不用词典;可这回要写的是最崇高的感情、最抽象的道理,那些词她才认得没多久,非得用多音节的大词不可。学英语还不满两年,“暴政”“自由”“正义”这些词,上哪儿去找韵脚?最难的是要歌颂的那个名字,跟“华盛顿”押韵的,只有“华盛顿”。她把字从心里挖出来,把韵从脑子里挤出来,把凑不齐的音节从词典里的藏身之处硬拽出来。
写完了,父亲读的时候拿着纸凑到灯下,手在抖,眼里起了雾。老师德怀特小姐吃了一惊,问了她好多问题,请她在纪念会那天给全班念。
她站到全班面前,又瘦又白,两颊凹陷,额前一圈短短的黑卷发,眼睛往外鼓着。那年时兴格子布,她穿的是一条红绿格子裙,衬得脸色更难看。她脚跟并拢,两手贴紧身体,嗓音也不大,发音不准,念得平板。底下坐着四十个同学,穿着干净的衬衫,多缀了几道花边。
诗写了十几节。有一节,她替“亚伯拉罕的不幸子孙”说话:我们这些疲惫的希伯来孩子,终于在自由的国度找到了安息;你们的国土,像一个巢,收留了无家可归的鸟,所以我们要永远感恩地歌唱。从没因为父亲的宗教被人拒之门外的孩子们,听得发愣。等她念完,他们跟着德怀特小姐使劲鼓掌。
应别的班的要求,她又去好几个班念了一遍。老师们问,有没有人帮她写?女孩们一律问:“玛丽·安婷,你怎么想得出那么多词儿?”她在书里说,没有一个人想到词典。
四、报馆街的玻璃门
有人提议,这首诗该登报。她记不清是谁,也许是父亲。她没想过寄去。“亲自到场能推动世界”,这是她后来的朋友、波士顿的爱德华·埃弗里特·黑尔博士常说的话,她说自己一向这么做。她渡过米斯蒂克河,从轮渡码头走进波士顿,就有了开头路口那一幕。
《晚报》大楼里是一条条走廊和一架架楼梯。毛玻璃门上贴着各种牌子:“本市编辑”“乞丐与小贩免进”“私人重地,闲人莫入”“请勿敲门”。地上隔不远就是一只痰盂。她第七次从顶楼往下走,还在琢磨一首爱国诗该归哪一种编辑管,一个抱着长条纸、吹着尖口哨的邋遢男孩匆匆穿过走廊,门没带严。她跟在后面溜了进去,眼前是满满一屋子编辑。
他们跟她想的不一样。她原以为编辑会像她们的校长琼斯先生,外衣总扣得整整齐齐,指甲很漂亮。这些人只穿衬衫,抽着烟,转椅也不转过来问一声“有什么事”。打字机响成一片,没人听见她那声“请问”。终于有一台停了,那人透过自己的烟雾抬头盯着她看。她这才发觉拿稿子的手出汗了,怕在纸上留下印子。
“这么说,你给我们带来了一首诗,孩子?”
“写的是乔治·华盛顿。”她郑重地又说一遍,“你不想读读吗?”
“乐意之至,亲爱的,不过事实上……”
他没有接稿子,站起来朝屋那头喊:“喂,杰克!这儿有位小姐给咱们带了首诗,写乔治·华盛顿的。——自己写的吗,亲爱的?——全是她自己写的。咱们拿她怎么办?”
杰克先生过来了,又来了一个人。三个人把手插在裤兜里商量,她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也不明白杰克先生为什么笑。旁边一张桌子上一直埋头写字的第四个人开了口:“够了,伙计们,够了。带这位小姐去找赫德先生。”
赫德先生休假去了。她又被支到好几个办公室,见了好几个编辑,没有一个是管华盛顿诗的。最后一位上了年纪的编辑建议她别等《晚报》了,去对面的《先驱报》试试。
她穿过华盛顿街。在《先驱报》,她问的第一个编辑就接过稿子,请她坐下,读得比她自己读还快,说写得很好,问了她几个问题,在一张小纸条上记了几笔,别在稿子上,说很快就登,到时寄一份给她。临走,她忍不住把手伸给了编辑。在报馆街,她还没见过谁跟谁握手。
五、父亲掏空了钱匣
登着那首诗的报纸寄到家,全家扑了上去。诗不在头版,要在厚厚一沓报纸中间才找得到。可找到了,看着就像真正的诗,一点不像熟人写的。前面还有一段作者小传,材料是那位编辑在谈话时巧妙套出来的。她的名字,果然在最底下。
父亲把钱匣里的零钱全掏了出来,出门去买《先驱报》。他不数钱,能买到多少买多少,见人就送,送给亲戚朋友、送给熟人,识字的送,不识字的也送。好几个星期,他胸前口袋里一直揣着那张剪报,逮着机会就往谈话里引。她说,父亲珍藏这张剪报,就像多年来珍藏她从波洛茨克寄给他的信。
街上、校园里,有人指着她说:“那是玛丽·安婷,她的名字上过报。”她当时以为,人家说的是:“这就是那个热爱她的国家、崇拜乔治·华盛顿的姑娘。”
六、多年以后才懂的事
1912年2月,这一段先在《大西洋月刊》上连载,题为《一个公民的养成》。那个版本里她写得更直白:过了好些年,她才明白,编辑登她的诗,是当作新奇玩意儿,拿来填版面的。到这一年出书时,这句话不见了,换成了报馆街上的一整天。
她也没有掩饰别的事。她写的第一篇被登出来的作文《雪》,是第一位老师狄林厄姆小姐寄给教育刊物《初等教育》的,附信说这是“一个十二岁的俄国孩子”学了四个月英语写的原稿。按她1881年6月的生日算,那时她已经十三岁多。美国文库的编者说,是父亲报小了她的年龄,好让她多读两年小学。
她在书里一再为姐姐难过:弗丽达来美国晚了一步,没赶上美国少女该有的那段长长的少女时代。家里来美国不满两年,弗丽达就订了婚,十七岁出嫁。
父亲的生意也没有转机。在切尔西过了一年多,账面又出了亏空,一家人搬到波士顿南区的惠勒街,再搬到多佛街。她后来写,多佛街的饭桌上常常没有面包。
七、交不上的房租
到了多佛街,她又登过一两首诗,可没有一首给过稿费。房租每周三块五,总是拖欠,女房东很生气。有人介绍她给一家叫《探照灯》的报纸拉订户,一年订费一块钱,她抽一半。她算了算:一星期七个订户,一天一个,房租就有了。
秋天一个星期六,她一大早出门,手里拿着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先去了特里蒙特街一座大写字楼。头半个钟头,她在走廊里转来转去读门上的名字。这又是一座门很多的大楼,她又一次一扇门一扇门地找人。有个人对她说,女孩子这样挨个办公室跑,不是什么体面的营生。
过了中午,她看到一扇开着的门。办公室里的弗雷德里克·斯特朗先生刚吃完午饭,好脾气地听她说完,问她能抽多少佣金。
“五毛,先生。”
“这样吧,我不想订,可这两毛五给你。”
她一下子噎住了,转身就要走。人家把她当成了讨钱的。斯特朗先生跳起来拦住她,连声道歉,请她坐下歇歇。她从早上一直站到现在,还没吃午饭,就坐下了。两人聊起了拉丁学校,聊起了俄国,一个钟头过去,他在门口郑重地和她握手。她没有把他的名字写进订户名单。出了大楼,公园街教堂的钟已过两点,她口袋里只有自己的五毛钱。那天是星期六,晚上女房东要来。
八、留下来的那一份
1899年,她把1894年写给舅舅、讲一路行程的意第绪语长信译成英文,出了第一本书《从波洛茨克到波士顿》。1912年,《应许之地》出版,成了畅销书,她成了替移民说话的作家。1949年5月15日,她在纽约州萨弗恩去世。
那首华盛顿诗,她自己早就笑过了:格律不通,大词连篇,翻来覆去。多年前她把手里唯一的一份扔进了废纸篓。写《应许之地》时,她手边翻着的那一份是德怀特小姐借给她的。那十几节别扭的诗,老师一直替她留着。
【史实与叙事的边界】
1. 本篇所有场面、对话和心情,都出自玛丽·安婷1912年出版的自传《应许之地》(The Promised Land),或下列核对过的资料,没有虚构。对话和引语由作者据英文原文自译,原文集中列在文末【引语原文】。报馆街那一天(报童、《晚报》大楼、编辑们、赫德先生、《先驱报》编辑)只有她本人的说法,事隔约十六年才写下,没有找到同时代的独立记录。
2. 诗作见报的日期:书中没有写年份,只说“第二学年过半”“过完圣诞假”开始学华盛顿,诗是为学校的华盛顿诞辰纪念会写的。她1894年9月入学,据此推算纪念会约在1896年2月;《希思美国文学选集》作者页说她“十五岁”在《波士顿先驱报》发表第一首诗,也指向1896年。本文时间轴只标1896年。《先驱报》的具体日期与期号未能查到原报,待核。
3. 《大西洋月刊》1912年2月号所载《一个公民的养成》(The Making of a Citizen)是本章的先行版本。本文所引“当作新奇玩意儿和填版面的东西”一句,据《大西洋月刊》网站该期文章开头一段(经搜索引擎摘录核对,未能读到全文);同年出版的《应许之地》第十一章中已无此句,代之以报馆街一整天的叙述,并保留了“她的名字上过报”那段。
4. 年龄问题:狄林厄姆小姐致《初等教育》的附信写“十二岁”,原信收在《应许之地》第十章。按英文维基所记生日(1881年6月13日)推算,《雪》写于她学英语四个月后,即1895年初,时年十三岁多。“父亲报小了她的年龄,好让她多读两年小学”一说出自美国文库(Library of America)“每周一篇”2018年9月的编者导言,该导言并说她后来把这件事写成短篇小说《谎言》(The Lie);《应许之地》本身没有交代,本文为转引。
5. 生卒、父亲1891年先行赴美、婚姻、卒于萨弗恩,据英文维基“Mary Antin”条及其所引犹太妇女档案馆(Pamela S. Nadell)条目,本文为转引。《从波洛茨克到波士顿》(1899)由1894年写给舅舅的意第绪语书信译成,《应许之地》在她生前印行三十四次、销近八万五千册,据上引美国文库导言。
6. 本篇只写到多佛街时期(书中未给年份)。她进拉丁学校、结识黑尔博士和黑尔之家的经历,书中第十六至二十章另有详叙,本文未展开。书中的乐观与贫困并存,本文据原书两面照录,不作评断。
【来源与版本】
1. 主要来源:Mary Antin, The Promised Land (Boston and New York: Houghton Mifflin, 1912)。全文据古登堡计划电子本(eBook #20885,https://www.gutenberg.org/ebooks/20885 ,纯文本sha256 cd97173a5f6b3e230267f3bef13e2eac121cfdb0f1ef12a8e21b718249c787a0,2026年10月29日下载)核读第八至十一章、第十五至十七章。1912年在美国出版,美国公版。
2. Mary Antin, “The Making of a Citizen,” The Atlantic Monthly, February 1912(https://www.theatlantic.com/magazine/archive/1912/02/the-making-of-a-citizen/644506/ ),只核开头一段,见边界第3条。
3. Library of America, Story of the Week, “My Country” by Mary Antin(2018年9月,https://storyoftheweek.loa.org/2018/09/my-country.html ,2026年10月29日查阅),编者导言,只用于年龄、首部著作和销量。
4. 英文维基百科“Mary Antin”条(2026年10月29日查阅,https://en.wikipedia.org/wiki/Mary_Antin ),只用于生卒和生平日期,本文为转引;《希思美国文学选集》第四版作者页(Cengage),只用于“十五岁发表第一首诗”。地图坐标取英文维基相应条目。
5. 章节对应:五月早晨抵达、新月滩,见第八、九章;切尔西阿灵顿街的杂货店、弗丽达做工、九月入学、父亲入籍、狄林厄姆小姐与《雪》,见第九、十章;华盛顿课、“同胞公民”、罗曼诺夫的旗、写诗、红绿格子裙、朗诵、报馆街、《先驱报》、父亲买报、剪报、德怀特小姐的诗稿,见第十一章;搬去惠勒街,见第十四章;弗丽达订婚、十七岁出嫁,见第十五章;多佛街,见第十六章;房租、《探照灯》、特里蒙特街写字楼、斯特朗先生,见第十七章。
6. 人名地名采用通行译法或音译:安婷、弗丽达、狄林厄姆、德怀特、琼斯、赫德、黑尔、斯特朗;波洛茨克、切尔西、阿灵顿街、新月滩(今里维尔海滩)、米斯蒂克河、汉诺威街、华盛顿街、老南教堂、惠勒街、多佛街、特里蒙特街、公园街教堂。报名:《波士顿晚报》(Boston Evening Transcript)、《波士顿先驱报》(Boston Herald)、《探照灯》(Boston Searchlight)。
【引语原文】
- "Herald, Globe, Record, Tra-avel-er! Eh? Whatcher want, sis?" The tall newsboy had to stoop to me. "Transcript? Sure!"(第十一章) - When I had achieved an absolutely perfect copy of my verses, at the expense of a dozen sheets of blue-ruled note paper, I crossed the Mystic River to Boston and boldly invaded Newspaper Row.(第十一章) - on a glorious May morning, six weeks after our departure from Polotzk, our eyes beheld the Promised Land, and my father received us in his arms.(第八章) - He put out his sign, with a gilt-lettered warning of "Strictly Cash," and proceeded to give credit indiscriminately.(第九章) - It was I that ran away, on winged feet of joy and expectation; it was she whose feet were bound in the treadmill of daily toil. And I was so blind that I did not see that the glory lay on her, and not on me.(第九章) - Father himself conducted us to school. He would not have delegated that mission to the President of the United States.(第九章) - Undoubtedly I was a Fellow Citizen, and George Washington was another.(第十一章) - Naturalization, with us Russian Jews, may mean more than the adoption of the immigrant by America. It may mean the adoption of America by the immigrant.(第十一章) - Nothing but "Washington" rhymed with "Washington."(第十一章) - Then we weary Hebrew children at last found rest / In the land where reigned Freedom, and like a nest / To homeless birds your land proved to us, and therefore / Will we gratefully sing your praise evermore.(第十一章) - "Mary Antin, how could you think of all those words?" None of them thought of the dictionary!(第十一章) - "Personal presence moves the world," said the great Dr. Hale(第十一章) - "So you have brought us a poem, my child?" / "It's about George Washington," I repeated impressively. "Don't you want to read it?" / "I should be delighted, my dear, but the fact is--"(第十一章) - "Say, Jack! here is a young lady who has brought us a poem--about George Washington.--Wrote it yourself, my dear?--Wrote it all herself. What shall we do with her?"……"That's enough, boys," he said, "that's enough. Take the young lady to Mr. Hurd."(第十一章) - my father took all the change out of the cash drawer and went to buy up the "Herald." He did not count the pennies.(第十一章) - "That's Mary Antin. She had her name in the paper." I thought they said, "This is she who loves her country and worships George Washington."(第十一章) - Years passed before I understood that the editor printed my verses as a curiosity and space-filler.(《大西洋月刊》1912年2月) - This is the uncorrected paper of a Russian child twelve years old, who had studied English only four months.(第十章) - She might have clung to her girlhood longer instead of marrying at seventeen.(第十五章) - In Dover Street there was often no loaf on the table(第十六章) - I had had one or two poems published since the celebrated eulogy of George Washington, but nobody had paid for my poems--yet.(第十七章) - "Fifty cents, sir." / "Well, I'll tell you what I will do. I don't care to subscribe, but here's a quarter for you."(第十七章) - Years ago I must have laughed at it, when I threw my only copy into the wastebasket. The copy I am now turning over was loaned me by Miss Dwight, who faithfully preserved it all these years(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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