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悼王刚死,尸体还停在宫里。
一群楚国的宗室大臣带着兵器冲了进来。他们要杀的,不是新王,而是那个被悼王用作国相、从魏国来的外乡人。
那人没有往门外跑,而是跑到王的尸体旁边,伏在了上面。
追来的人射他,刺他。箭射中了吴起,也射中了悼王的尸体。
等悼王下葬,太子即位,新王让令尹追查:凡是射吴起、又连带射中先王尸体的,统统诛杀。因为这件事被灭族的,有七十多家。
这是我在《孙子吴起列传》末尾写下的一场。一个人死了,射他的人却被追究到底。后人读到这里,常说他死得聪明。可是我写这个人的一生,从头到尾,都有一个问题:他的聪明,究竟是保住了他,还是害了他?
一、东门外的誓言
吴起是卫国人,喜欢用兵。他曾经跟着曾子读书,后来到鲁国做事。
他的早年,我是借一个鲁国人的嘴写出来的。这个鲁国人厌恶吴起,在鲁君面前说他坏话。
他说:吴起是个多疑而狠心的人。他年轻的时候家里有千金之财,四处求官,没有成,把家产都败光了。同乡的人笑话他,吴起杀了讥笑自己的三十多个人,从卫国都城的东门出走。他和母亲诀别时,咬破自己的胳膊发誓:我吴起不做到卿相,再也不回卫国。
后来他去事奉曾子。没过多久,他母亲去世,吴起始终没有回去奔丧。曾子看不起他,和他断绝了来往。
这些话,出自一个想把他赶走的人。我把它照录下来,也照录了说话人的用意。一个人早年最狠的几件事,偏偏是由他的仇人讲给国君听的。
二、齐国的妻子
齐国攻打鲁国,鲁国想用吴起做将军。可吴起娶的妻子是齐国人,鲁国人因此怀疑他。
吴起想成就功名,就杀了自己的妻子,用来表明自己不站在齐国一边。鲁国终于让他做了将军。他带兵攻齐,大败齐军。
那个鲁国人接着说:鲁国是个小国,却有了打胜仗的名声,诸侯就要来打鲁国的主意了。而且鲁国和卫国是兄弟之国,君王用了吴起,就等于抛弃了卫国。
鲁君起了疑心,辞退了吴起。
关于他的妻子,韩非讲过另一个故事。韩非说吴起是卫国左氏邑的人。他让妻子织一条丝带,织出来比规定的尺寸窄,叫她改。妻子答应了,织成后再量,还是不合尺寸。吴起大怒,妻子说:我起头时经线就排定了,改不了。吴起就休了她。妻子求她哥哥去说情,哥哥说:吴子是讲法度的人,他要拿法度去替大国立功,一定先从自己的妻妾做起,你别指望回去了。妻子的弟弟受卫君看重,又托卫君去请,吴起不听,离开卫国,去了楚国。
一个说他杀妻,一个说他休妻;一个说他离开鲁国去了魏国,一个说他离开卫国直接去了楚国。韩非还记过第三种去向:鲁国的季孙氏刚杀了国君,吴起在他手下做官,有人劝他早走,他就离开鲁国去了晋地。三条路,我只写了一条。
三、哭泣的母亲
吴起听说魏文侯贤明,想去事奉他。
文侯问大臣李克:吴起这个人怎么样?李克说:吴起贪而好色,可是用兵,连司马穰苴也超不过他。
文侯就用他做将军。他攻打秦国,拿下了五座城。
吴起做将军,和最下等的士卒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饭。睡觉不铺席子,行军不骑马不坐车,自己背着捆好的干粮,和士卒一起分担劳苦。
有个士卒生了毒疮,吴起亲口替他把脓吸出来。士卒的母亲听说后,放声大哭。
有人问她:你儿子只是个小兵,将军亲自替他吸疮,你哭什么?
母亲说:不是这样的。前几年吴将军替他父亲吸过疮,他父亲打起仗来脚跟都不往后转,就死在了敌人手里。吴将军现在又替我儿子吸,我不知道他会死在哪里了,所以才哭。
韩非也记了这件事,说是吴起替魏国攻打中山的时候,还说吴起是跪下来吸的。
替儿子吸疮的人,在那位母亲眼里,是来要儿子命的人。这个故事里没有一句坏话,却比鲁国人那番话更让人心里发冷。
四、北门外的车辕
文侯因为吴起会用兵,为人廉洁公平,能得士卒的心,就让他做西河守,抵御秦国和韩国。
韩非讲过他在西河的一件事,说那是他做魏武侯西河守的时候。秦国在边境上有一座小岗亭,紧挨着魏国的田地,不拔掉它,种田的人受害;为它专门征发大军,又不值得。
吴起在北门外斜靠了一根车辕,下令说:谁能把它搬到南门外,赏他上等的田和上等的宅子。没有人去搬。等终于有人搬了,吴起照令赏了他。
不久,他又在东门外放了一石红豆,下令说:谁能搬到西门外,赏赐和上次一样。这回人们抢着去搬。
于是他下令:明天攻打岗亭,能第一个登上去的,任他做国大夫,赏他上等田宅。人们争先恐后。一个早上,岗亭就拿下了。
我在《商君列传》里写过,商鞅在秦国都城集市的南门立了一根三丈长的木头,有人把它搬到北门,就赏了金子。韩非讲的吴起这一件,和它很像。
文侯死后,吴起事奉他的儿子魏武侯。武侯坐船顺西河而下,船到河心,回头对吴起说:多美啊,这山河的险固,这是魏国的宝。
吴起回答:国家的宝在德,不在险。从前三苗氏左有洞庭,右有彭蠡,不修德义,被禹灭了。夏桀住的地方,左有河、济,右有泰华,伊阙在南,羊肠在北,施政不仁,被汤放逐。殷纣的国都,左有孟门,右有太行,常山在北,大河经过南边,施政无德,被武王杀了。君王如果不修德,这条船上的人,都会变成敌国的人。
武侯说:好。
《战国策》也记了这次泛舟,说当时还有一个叫王锺(有的本子作王错)的大臣附和武侯,吴起连他一起驳了。武侯听完说:我今天才听到圣人的话,西河的政事,全交给你了。
五、谁该做相
吴起做西河守,名声很大。魏国设置国相,用的却是田文。吴起不高兴,对田文说:我和你比比功劳,行吗?
田文说:行。
吴起问:统领三军,让士卒乐于赴死,让敌国不敢打主意,你和我比谁强?田文说:我不如你。
又问:治理百官,亲近万民,充实府库,你和我比谁强?田文说:我不如你。
再问:守住西河,让秦兵不敢向东,让韩、赵服从,你和我比谁强?田文说:我不如你。
吴起说:这三样你都在我之下,地位却在我之上,为什么?
田文说:君王年少,国人心里不安,大臣还没归附,百姓还不信任,在这种时候,国政是交给你呢,还是交给我?
吴起沉默了很久,说:交给你。
田文说:这就是我位在你上面的缘故。
这一段问答,吕不韦门客编的《吕氏春秋》也有,只是那里和吴起对答的人叫商文,吴起问的三件事也不一样。那本书最后评了一句:吴起看得见自己的长处,看不见自己的短处。
六、岸门回望
田文死后,公叔做了国相。他娶了魏国的公主,想除掉吴起。
公叔的仆人出了个主意:吴起为人清廉,又爱惜名声。您先去对武侯说,吴起是个贤人,可我们魏国小,又和强秦接壤,恐怕他没有久留的心。武侯一定问怎么办。您就说:试着把公主许配给他,他有留下的心,就会接受;没有,就会推辞。然后您请吴起到家里来,让公主当着他的面发怒,轻慢您。吴起看见公主这样轻贱丈夫,一定推辞。
一切都照着这个主意发生了。吴起看见公主轻贱魏相,果然推辞了武侯的婚事。武侯从此怀疑他,不再信任他。吴起怕获罪,就离开魏国,去了楚国。
这一场,《吕氏春秋》讲的是另一个人、另一个画面。那里说,是一个叫王错的人在武侯面前说吴起的坏话,武侯派人召他回去。吴起走到岸门,停下车,回望西河,眼泪一行行流了下来。
他的车夫说:我看您的心思,把丢掉天下看得像丢掉一双鞋一样。现在离开西河,为什么哭?
吴起擦了眼泪说:你不懂。君王如果真了解我,让我把本事用尽,秦国一定可以灭掉,凭着西河就可以成就王业。现在君王听信小人的话,不了解我,西河归秦国已经不远了,魏国从此要削弱了。
那本书说,吴起离开魏国去了楚国,后来西河果然全部归了秦国。
还有一件事,记在《战国策》里。后来公叔痤做魏将,打了胜仗,魏王要重赏他。公叔痤推辞说,让士卒不溃散、一往直前的,是吴起留下的教导,不是我的本事。魏王就找到吴起的后人,赏了田二十万。后来给《战国策》作补注的人认为,这个公叔痤就是当年害吴起的公叔,于是问:他前后怎么这样相反?我书里只写了“公叔”,没有写他的名字。
七、三代之后收回爵位
楚悼王早就听说吴起贤能,吴起一到,就让他做了楚相。
我写他在楚国做的事,只有几句:严明法令,裁撤不急需的官员,废掉疏远的公族,用来抚养能打仗的士卒。要紧的是强兵,驳倒那些四处游说合纵连横的人。于是楚国向南平定百越,向北兼并陈、蔡,打退了三晋,向西讨伐秦国。诸侯都担心楚国强大。
韩非把他的主张记得更具体。吴起对悼王说:楚国的大臣权力太重,受封的贵族太多。这样,对上威胁君主,对下虐待百姓,这是让国家穷、军队弱的路子。不如让受封贵族的子孙传到第三代,就收回爵位和俸禄;削减百官的俸禄,裁掉不急需的冗官,用来供养挑选训练过的士卒。
《吕氏春秋》又记了一条:吴起对楚王说,楚国多余的是土地,缺少的是人口。现在君王拿不足的去添补有余的,我不能这样做下去。于是让贵族们迁去充实地广人稀的地方,贵族们都苦不堪言。
后来秦国的蔡泽在应侯面前数说吴起的功劳:替悼王立法,压低大臣的权威,罢免无能之人,废掉无用之官,堵住私门请托,统一楚国的风俗,禁止游食之民,奖励耕战之士。
到刘向编《说苑》时,故事里又多了一个叫屈宜臼的楚国人。吴起做了令尹,巡行到息县时去见他,说自己要平均楚国的爵位俸禄,损有余而补不足,整顿兵甲,按时机和天下相争。屈宜臼说:我听说,善于治国的人不变旧法,不改常规。兵是凶器,争是逆德。你用鲁国的兵打齐国,本不该得志而得志了;用魏国的兵打秦国,本不该得志而得志了。不害人就不会招祸,我们的君王屡次违背天道,到现在还没出事,大概就等着你了。
所有讲吴起在楚国的人,都讲到了同一件事:他动的,是贵族的爵位和俸禄。
八、王的尸体
韩非说,悼王推行这些法令一年就去世了。
我写的是:楚国的贵戚都想害吴起。悼王一死,宗室大臣作乱,攻打吴起。吴起跑到王的尸体那里伏下,攻击他的人射他刺他,连带射中了悼王。新王即位后,把射吴起而射中王尸的人全部诛灭,被灭族的有七十多家。
《吕氏春秋》讲的这一场,比我写的更像一场兵法。悼王死了,贵人们都来了,尸体停在堂上,他们一起射吴起。吴起大喊:我让你们看看我是怎么用兵的。他拔下身上的箭往外跑,伏到王尸上,把箭插在尸体上,大声喊:群臣作乱害王!说完就死了。那本书接着说:楚国的法律,凡是把兵器加到王尸上的,都要重罚,株连三族。所以它夸吴起反应快。
在我的书里,箭是追杀他的人射到王尸上的;在那本书里,箭是吴起自己从身上拔下来、插到王尸上的。一个是逃到最后的地方,一个是死前的最后一计。两种讲法,我都没法证明。
韩非只用了一句话:吴起在楚国被肢解。蔡泽也说,他功成之后,最终被肢解。他们没有讲王尸,也没有讲箭。
九、阳城君的墨者
这场乱子里,还有一群人死了。他们没有射吴起,也没有被吴起射中。
《吕氏春秋》说,墨家的首领孟胜,和楚国的阳城君交好。阳城君让他守卫自己的封国,把一块玉璜剖开做信符,约定:符合上了,才听命令。
悼王死后,群臣在丧所攻打吴起,阳城君也在其中。楚国治他的罪,阳城君逃走,楚国收回了他的封国。
孟胜说:我受人之托守护他的国,和他有符为约。现在见不到符,凭我的力量又守不住,不能不死。
他的弟子徐弱劝他:死了对阳城君有好处,可以死;没有好处,还让墨家从此断绝,不行。
孟胜说:不是这样。我和阳城君,不是老师就是朋友,不是朋友就是臣子。我不死,今后人们找严师、找贤友、找良臣,都不会再来墨家找了。我死,正是为了推行墨家的义,延续墨家的事业。我把首领的位置传给宋国的田襄子。
徐弱说:既然先生这样说,请让我先死,替您开路。他就死在了孟胜面前。
孟胜死了,跟着他死的弟子有一百八十人。
这是吴起死后,那七十多家之外的又一笔账。吴起要收回的,正是阳城君这样的封君的爵位。封君自己逃走了,替他守国而死的,却是一群并没有出现在变法记载里的人。
十、悼王之后
我在《楚世家》里记悼王的事,只有几行:二年,三晋来伐,到乘丘而回;四年,楚伐周;九年,伐韩,取负黍;十一年,三晋伐楚,在大梁、榆关打败了楚军,楚国用厚礼贿赂秦国,和秦讲和;二十一年,悼王去世,儿子肃王即位。
在这几行里,没有吴起的名字。楚国北边吞并陈、蔡的事,我在《楚世家》里记在悼王之前:惠王时已经灭了陈,惠王四十二年灭了蔡。传里那句“北并陈蔡”,和世家放在一起,对不上。
悼王二十一年,按通行的换算,是公元前381年。
肃王十年,魏国夺去了楚国的鲁阳。韩非下了一个结论:楚国不用吴起,于是削弱而混乱;秦国推行商鞅的法,于是富强。两人的话都说得对,可是吴起被肢解,商鞅被车裂,为什么?因为大臣苦于法令,小民厌恶整治。
韩非写这些话,像是在替自己说。他书里还记了一段:堂谿公对他说,您讲吴起被肢解、商鞅被车裂,是因为没碰上好世道、好君主,可这种运气是没法保证的,您何必放着保全自己的路不走,偏走危险的路。韩非回答,他不忍心为了躲避祸患而去做贪鄙的事。
十一、他说的和他做的
我在这篇传后面写过几句话:世人谈兵,都说孙子十三篇和吴起兵法,这些书世上流传很多,所以我不去评论,只写他们做过的事。
俗话说:能做的人未必能说,能说的人未必能做。吴起劝魏武侯,说地形的险固不如德行;可是他到了楚国,因为刻薄残暴、缺少恩德,丢了自己的性命。可悲啊。
在西河的船上,他对武侯说,船上的人都可能变成敌人。到了楚国,满朝的贵戚都成了他的敌人。
班固后来在汉朝的书目里,记下了《吴起》四十八篇。
尾声
我常想起那具停在堂上的尸体。
吴起一生,几次离开:从卫国东门出走,从鲁国被辞退,从岸门回望西河。最后一次,他没有地方可去了,只能跑到一个死去的王的身边。
活着的悼王给了他权力,死去的悼王成了他最后的屏障。七十多家因此灭族,这笔账是记在新王的法令上的,也是记在吴起的那一次奔跑上的。
至于那些箭是别人射上去的,还是他自己插上去的,我写下了我听到的,吕氏的门客写下了他们听到的。两种说法,我都摆在这里。
【资料与编辑说明】
1. 核心原典:《史记》卷65《孙子吴起列传》吴起部分(自“吳起者,衞人也”至“坐射起而夷宗死者七十餘家”)及篇末“太史公曰”。字句据汉籍全文资料库 Kanripo《史記》KR2a0001(tls本)核读,11月2日核读,未核印本;不复制现代译本,不标页码。Kanripo tls本不附三家注,文中所及《索隐》《集解》《正义》三处(《索隐》引王劭论吴起“廉”、《索隐》注“商文”、“公叔”下注“韓之公族”)须以中华书局点校本(1959年本或2013年修订本)核对,均待核。
2. 交叉核对:《史记》卷40《楚世家》惠王、简王、声王、悼王、肃王各段(所附三家注待核),卷44《魏世家》文侯、武侯两段,卷68《商君列传》“徙木”一段,卷79《范雎蔡泽列传》蔡泽说应侯一段;《韩非子》《和氏》《内储说上七术》《外储说左上》《外储说右上》《说林上》《问田》;《吕氏春秋》卷11《长见》、卷17《执一》、卷19《上德》《用民》、卷20《观表》、卷21《贵卒》;《战国策》四部丛刊本《魏策一》“魏武侯与诸大夫浮于西河”“魏公叔痤为魏将”两章(含注文)、《秦策三》蔡泽见应侯章;刘向《说苑》卷15《指武》吴起为苑守章;《汉书》卷30《艺文志》兵权谋家。以上均据 Kanripo 核读:《史记》KR2a0001(tls本),《韩非子》KR3c0005(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吕氏春秋》KR3j0009、《战国策》KR2e0003、《说苑》KR3a0007(均四部丛刊本),《汉书》KR2a0007(文渊阁四库全书本),11月2日核读,未核印本,一律待核,不标页码。
3. 正文以白话转述、此处附原文的关键语句(均据上列 Kanripo 各本核读,11月2日核读,未核印本,待核;异体字照通行写法): (1)及悼王死,宗室大臣作亂而攻吳起,吳起走之王尸而伏之。擊起之徒因射刺吳起,并中悼王。悼王既葬,太子立,乃使令尹盡誅射吳起而并中王尸者。坐射起而夷宗死者七十餘家。(《史记·孙子吴起列传》) (2)吳起者,衞人也,好用兵。嘗學於曾子,事魯君。(同上) (3)起之為人,猜忍人也。其少時,家累千金,游仕不遂,遂破其家,鄉黨笑之,吳起殺其謗己者三十餘人,而東出衞郭門。與其母訣,齧臂而盟曰:「起不為卿相,不復入衞。」遂事曾子。居頃之,其母死,起終不歸。曾子薄之,而與起絕。(同上,鲁人语) (4)吳起取齊女為妻,而魯疑之。吳起於是欲就名,遂殺其妻,以明不與齊也。魯卒以為將。將而攻齊,大破之。……夫魯小國,而有戰勝之名,則諸侯圖魯矣。且魯衞兄弟之國也,而君用起,則是棄衞。(同上) (5)吳起,衞左氏中人也。使其妻織組而幅狹於度。……吳子,為法者也。其為法也,且欲以與萬乘致功,必先踐之妻妾然後行之……吳子不聽,遂去衞而入荆也。(《韩非子·外储说右上》) (6)魯季孫新弑其君,吳起仕焉。……吳起因去之晉。(《韩非子·说林上》) (7)起貪而好色,然用兵司馬穰苴不能過也。(《史记·孙子吴起列传》,李克语) (8)與士卒最下者同衣食。臥不設席,行不騎乘,親裹贏糧,與士卒分勞苦。……往年吳公吮其父,其父戰不旋踵,遂死於敵。吳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同上)/吳起為魏將而攻中山。軍人有病疽者,吳起跪而自吮其膿。(《韩非子·外储说左上》) (9)乃倚一車轅於北門之外而令之曰:「有能徙此南門之外者,賜之上田、上宅。」……俄又置一石赤菽東門之外……明日且攻亭,有能先登者,仕之國大夫,賜之上田宅。……於是攻亭,一朝而拔之。(《韩非子·内储说上七术》) (10)立三丈之木於國都市南門,募民有能徙置北門者予十金。(《史记·商君列传》) (11)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國之寶也!……在德不在險。……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盡為敵國也。(《史记·孙子吴起列传》) (12)河山之險,信不足保也;是覇王之業,不從此也。……吾乃今日聞聖人之言也!西河之政,專委之子矣。(《战国策·魏策一》,此据四部丛刊本;“王鍾”补注引姚本“鍾一作錯”) (13)主少國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時,屬之於子乎?屬之於我乎?……屬之子矣。(《史记·孙子吴起列传》) (14)吳起謂商文曰……起見其所以長,而不見其所以短;知其所以賢,而不知其所以不肖。(《吕氏春秋·执一》) (15)吳起為人節廉而自喜名也。……試延以公主,起有留心則必受之。無留心則必辭矣。以此卜之。(《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公叔之仆语) (16)吳起至於岸門,止車而望西河,泣數行而下。……君知我而使我畢能,西河可以王。今君聽讒人之議,而不知我,西河之為秦取不久矣,魏從此削矣。(《吕氏春秋·长见》;《观表》所载大体相同,作“秦必可亡,而西河可以王”) (17)此吳起餘教也,臣不能為也。……於是索吳起之後,賜之田二十萬。(《战国策·魏策一》,公叔痤语) (18)明法審令,捐不急之官,廢公族疏遠者,以撫養戰鬬之士。要在彊兵,破馳說之言從橫者。於是南平百越;北并陳蔡,卻三晉;西伐秦。(《史记·孙子吴起列传》) (19)大臣太重,封君太衆。……不如使封君之子孫三世而收爵禄,絶滅百吏之禄秩,損不急之枝官,以奉選練之士。悼王行之期年而薨矣,吴起枝解於楚。……楚不用吴起而削亂,秦行商君法而富强。……大臣苦法而細民惡治也。(《韩非子·和氏》) (20)荊所有餘者地也,所不足者民也。今君王以所不足益所有餘,臣不得而為也。於是令貴人往實廣虛之地,皆甚苦之。荊王死,貴人皆來,尸在堂上,貴人相與射吳起。吳起號呼曰:「吾示子吾用兵也。」拔矢而走,伏尸插矢而疾言曰:「群臣亂王。」吳起死矣。且荊國之法,麗兵於王尸者,盡加重罪,逮三族。吳起之智,可謂捷矣。(《吕氏春秋·贵卒》) (21)吳起為楚悼王立法,卑減大臣之威重,罷無能,廢無用,損不急之官,塞私門之請,一楚國之俗,禁游客之民,精耕戰之士……功已成矣,而卒枝解。(《史记·范雎蔡泽列传》,蔡泽语;《战国策·秦策三》作“卒支解”) (22)將均楚國之爵而平其祿,損其有餘而繼其不足,厲甲兵以時爭於天下。……吾聞昔善治國家者不變故,不易常。……非禍人不能成禍。(《说苑·指武》,屈宜臼语) (23)墨者鉅子孟勝,善荊之陽城君。……荊王薨,群臣攻吳起,兵於喪所,陽城君與焉,荊罪之。陽城君走,荊收其國。……孟勝死,弟子死之者百八十。(《吕氏春秋·上德》) (24)悼王二年,三晉來伐楚,至乘丘而還。四年,楚伐周。……十一年,三晉伐楚,敗我大梁、楡關。楚厚賂秦,與之平。二十一年,悼王卒,子肅王臧立。肅王……十年,魏取我魯陽。(《史记·楚世家》) (25)不逢世遇主之患也。……臣不忍嚮貪鄙之為,不敢傷仁智之行。(《韩非子·问田》) (26)能行之者未必能言,能言之者未必能行。……吳起說武侯以形勢不如德,然行之於楚,以刻暴少恩亡其軀。悲夫!(《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太史公曰) (27)吳起四十八篇。(《汉书·艺文志》兵权谋)
4. 记载与后世记忆(史实边界):(1)吴起之死有三种讲法:《史记》作吴起逃至王尸而伏,攻者射刺并中王尸;《吕氏春秋·贵卒》作吴起拔身上之矢、伏尸插矢,借楚法“麗兵於王尸者……逮三族”报仇;《韩非子·和氏》与蔡泽语只说“枝解”,不及王尸。正文三说并列,不判定。(2)吴起早年杀谤者三十余人、啮臂盟母、母死不归、曾子绝之,以及杀妻求将的后果,在《史记》出自“鲁人或恶吴起”者之口,是攻讦之辞的转录;杀妻一事本传叙述部分亦直书。《韩非子·外储说右上》作“出妻”(休妻),且由卫入楚;《说林上》作自鲁去晋。(3)李克说吴起“贪”,与下文“廉平”“節廉”相反,据通行三家注本,《索隐》引王劭已指出这一矛盾(点校本原文待核)。(4)吮疽一事,《史记》不系何战,《韩非子》作攻中山时,并作“跪而自吮”。(5)车辕、赤菽之令只见《韩非子》,与《史记·商君列传》徙木事相似,正文只并列,不论先后承袭。(6)泛舟西河:《战国策》多一附和者“王鍾”(四部丛刊本补注引姚本作“錯”),与《吕氏春秋》谗吴起之“王錯”或为一人,未能确定。(7)论相:《史记》作田文,《吕氏春秋·执一》作商文(《索隐》有注,点校本原文待核),所问三事亦不同。此田文不是战国后期齐国的孟尝君田文。(8)去魏:《史记》作公叔设计以公主试之,《吕氏春秋》作王错谮之、武侯召之;三家注于“公叔”下注“韓之公族”(点校本原文待核)。《战国策·魏策一》公叔痤归功“吳起餘教”,注文据《史记》以公叔即痤,疑其“前後之戾”;《史记》本传只作“公叔”,二者是否一人,正文不判定。(9)楚国变法内容,《史记》、《韩非子·和氏》、《吕氏春秋·贵卒》、蔡泽语各有侧重;“三世而收爵禄”只见《韩非子》。《说苑》屈宜臼问答为西汉末刘向所编,较晚,作后世记载。(10)“北并陈蔡”:据《楚世家》,陈在惠王时已灭,蔡亡于惠王四十二年,均在悼王之前,与本传所叙时序不合;正文只并列,不作解释。《楚世家》悼王部分无吴起之名。(11)《韩非子》说悼王行法“期年而薨”,《史记》未记吴起相楚年数,正文不写具体年数。(12)悼王二十一年按通行换算为公元前381年;吴起生年不详。(13)阳城君之事据《吕氏春秋·上德》,“百八十”人数照录,未见他书可核。(14)《汉书·艺文志》录“吳起四十八篇”,与今传《吴子》篇数不同,正文不讨论今本真伪。(15)《韩非子·问田》所引“吴起支解而商君车裂者,不逢世遇主之患也”出自堂谿公转述,正文照此处理。
5. 史实与创作边界:所有对话与言辞均出自上列原典,白话串讲为当代编辑转述;没有加入天气、表情、心理活动或虚构对白。“一个人早年最狠的几件事,偏偏是由他的仇人讲给国君听的”、“三条路,我只写了一条”、“替儿子吸疮的人……更让人心里发冷”、“所有讲吴起在楚国的人,都讲到了同一件事”、“一个是逃到最后的地方,一个是死前的最后一计”、“这是吴起死后,那七十多家之外的又一笔账”及以下两句、“韩非写这些话,像是在替自己说”、“在西河的船上……都成了他的敌人”及开篇末段、尾声各段,为当代编辑的串联与评语,不是原典论断。司马迁第一人称“我是借一个鲁国人的嘴写出来的”“我在《楚世家》里记悼王的事”等,是借史家视角对《史记》编排的叙述;司马迁可以读到《韩非子》《吕氏春秋》,但不可能读到刘向《说苑》、班固《汉书》和后人的《战国策》补注,正文提及这些处是叙事者越出时代的说明,不是司马迁原话。
6. 地图:(1)西河(今陕西韩城一带),吴起任西河守、与武侯泛舟之地;魏西河之地大致在今陕西东部黄河西岸,坐标取OpenStreetMap韩城市区域参考点,只代表一带,未连时间(《史记》不系年)。(2)楚悼王卒、吴起死于楚,《史记》不记地点,楚都所在亦有异说,列为待定地点。卫郭东门、鲁、中山、岸门、乘丘、大梁、榆关、鲁阳、阳城列为待定地点。公元前381年(悼王卒、吴起死)有时间、无可上图地点。
7. 权利与改写:古代原典属于公有领域。中英文为原创当代叙事。全文为未发布备稿,不预填实际发布时间。

评论 0
正在加载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