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的门关着。门里,齐国的国君刚刚被杀。

门外站着一个人,身高不满六尺。跟着他的人问:您要为国君去死吗?

他说:难道只是我一个人的国君吗?我为什么要死?

又问:那就逃走吧?

他说:难道是我的罪过吗?我为什么要逃?

又问:那回家吧?

他说:国君死了,回到哪里去?

这个人叫晏婴。门开了,他走进去,把头枕在国君尸体的腿上,哭了一场。哭完站起来,顿足三次,走了出去。

有人对崔杼说:一定要杀了他。崔杼说:他是百姓仰望的人,放过他,可以得民心。

我在他的传后写评语,写的第一件事,就是这扇门外的哭。他一辈子站在许多门外,不肯进去陪葬,也不肯转身离开。

一、东边来的人

晏婴,字仲,谥号平,是莱地夷维人。

莱,原是齐国东边的一个小国。齐灵公时,晏婴的父亲晏弱在东阳筑城,逼近莱国,后来又领兵围莱。莱国就是在那几年被齐国灭掉的。

晏弱死的时候,晏婴穿最粗的丧服,系麻带,拄丧杖,穿草鞋,喝稀粥,住在草棚里,睡草垫,枕草把。

家里的老臣说:这不是大夫该守的礼。

晏婴只回了一句:只有卿,才算得上大夫。

他不争辩,只说自己够不上。这种回答,后来我在他身上一再看见。

二、两个没有勇气的国君

晏婴先后侍奉齐灵公、齐庄公、齐景公三代国君。

灵公二十七年,晋国率诸侯伐齐。灵公在平阴守不住,掉头要逃回都城临菑。晏婴拦他,他不听。晏婴说:国君也太没有勇气了!

晋兵围了临菑。城里的人守着城,不敢出战。晋军烧了外城,退兵而去。

到了庄公,晋国的大夫栾盈逃来齐国,庄公以厚礼待他。晏婴劝道:我们在商任之会上接受过晋国的约定,如今收留栾氏,打算拿他做什么用?小国侍奉大国,靠的是信用。失了信用,就站不住了。

庄公不听。晏婴退下来,对陈文子说:做君主的守信,做臣子的恭敬,这是天道。国君是在自己抛弃自己,不会长久了。

第二年,庄公借着栾盈的乱子伐晋。晏婴又说:国君倚仗勇力去攻打盟主,要是不成功,倒是国家的福气;没有德行却打了胜仗,忧患一定落到国君身上。

庄公打了胜仗回来。两年后,忧患来了,从崔杼家的门里来。

三、崔家的门

崔杼娶了棠公的遗孀,那女人很美。庄公和她私通,屡屡到崔家去,还拿崔杼的帽子赏给别人。

庄公曾鞭打过一个叫贾举的宦官,后来又让他回到身边侍候。贾举便替崔杼窥伺庄公的行踪。

庄公六年五月,莒国国君来朝,齐国设宴款待。崔杼称病,不去上朝。第二天,庄公去探他的病,顺势去找崔杼的妻子。那女人进了内室,和崔杼一起关上门不出来。庄公在外面抱着柱子唱歌。

贾举拦住庄公的随从,自己进去,把门关上。崔杼的家兵手持兵器从里面冲出来。

庄公登上高台,请求放他走,不许;请求订盟,不许;请求到宗庙里自杀,也不许。家兵们说:国君的臣子崔杼病重,不能来听命。这里离公宫很近,我们这些家臣只管捉拿奸淫的人,不知道还有别的命令。

庄公翻墙,被射中大腿,跌了下来,被杀死。

晏婴就是在这时候,站到了崔家门外。

他在门外说的那段话,我在《齐太公世家》里只记了一半,左氏的书里记得更全。他说:做百姓君主的,难道是为了凌驾于百姓之上?是为了主持社稷。做君主臣子的,难道是为了自己的俸禄?是为了奉养社稷。所以国君为社稷而死,臣子就跟着死;为社稷而逃亡,臣子就跟着逃亡。如果国君是为自己死、为自己逃,那除了他的亲信宠臣,谁敢承担这份责任?

况且,别人立了国君又把他杀了,我怎么能为他死,又怎么能为他逃?我又能回到哪里去?

他不死,不逃,也不回家。他进门,哭,然后出来。

四、太庙里的血

两天后,崔杼立庄公的异母弟杵臼为君,就是景公。崔杼做右相,庆封做左相。

两个相国怕再生乱,把国都的人召集到太庙里盟誓:不跟崔、庆一条心的,死!

轮到晏婴,他仰天长叹:我晏婴只追随忠于国君、有利社稷的人!

这一刻,传下来两个结局。

我在《齐太公世家》里写的是:晏婴不肯盟誓。庆封要杀他,崔杼说:这是个忠臣,放了他。

左氏的书里写的是:他说完那句话,对着上帝发誓,然后歃了血。

我照我听到的写了。左氏的本子我也读过,这里把它一并交代。肯,还是不肯,两种记载都在。可他嘴上那句誓词,两处记的意思一样:他追随的是国君和社稷,不是崔、庆。

同一个时候,齐国的太史写下:崔杼弑了庄公。

崔杼杀了他。太史的弟弟接着这样写,崔杼又杀了他。另一个弟弟还这样写,崔杼才罢手。

左氏的书里还说,南史氏听说太史一家都死了,拿着竹简赶去,要接着写。走到半路,听说已经写上了,才回去。

我也是太史。我读到这里,总要停一停。晏婴在门外哭,太史在简上写,用的是两种办法,说的是同一件事。

五、不要的六十座城邑

三年后,庆封倒台,逃去了吴国。景公收回庆氏的城邑分赏群臣,给晏婴邶殿一带,连同周边六十座城邑。晏婴不要。

子尾问他:富贵是人人想要的,为什么偏你不要?

他说:庆氏的城邑够满足欲望了,所以他逃亡了。我的城邑还不够满足欲望,加上邶殿,就够了。欲望一满足,离逃亡就没有几天了。我不要邶殿,不是讨厌富贵,是怕丢掉富贵。

他又说:富贵就像布帛,要有一定的幅宽,给它定个限度,让它不能随意变动。利过了头,就要坏事。我不敢贪多。

又过一年,吴国的公子季札来齐国,见到晏婴很投缘,对他说:您赶快把封邑和政事交出去吧。没有封邑、没有政事,才能免祸。齐国的政权将有所归属,在找到归属之前,祸乱不会停。

晏婴听了。他通过陈桓子,交出了政事和封邑。后来栾、高两家作乱,他因此躲过一劫。

这不是陈家第一次出现在他身边。当年栾盈来齐,他退下来说“国君是在自己抛弃自己”,听这话的就是陈文子。陈文子的儿子,就是陈桓子。往后,这个名字还会一再出现。

六、鞋子贱,假脚贵

晏婴做了齐国的相,吃饭不用两样肉,妾不穿丝绸。

景公嫌他的住宅靠近市场,又低洼又狭小,吵闹多尘,要给他换一处高爽干燥的地方。晏婴推辞说:这是先父,您的先臣,住过的地方,我还不配继承它,对我来说已经太奢侈了。况且小人住在市场边上,早晚想要什么都能买到,这是小人的便利。

景公笑了:你住在市场边上,知道什么东西贵、什么东西贱吗?

晏婴说:既然沾了它的便利,怎么敢不知道?

景公问:什么贵,什么贱?

那时景公用刑很多,市上有专卖给受了刖刑、被砍掉脚的人用的假脚。晏婴回答:假脚贵,鞋子贱。

景公因此减省了刑罚。

后来晏婴出使晋国,景公趁他不在,替他把住宅翻盖好了。晏婴回来,拜谢之后,就把新宅拆了,又把为盖新宅而拆掉的邻居房子照原样建好,让原来的住户搬回来。他说:俗话说,不是占卜宅子,而是占卜邻居。景公不答应,他又托陈桓子去求,景公才答应。

又是陈桓子。

七、谁家的量器大

那次出使晋国,是为景公求娶晋女。婚事定下后,晋国的叔向陪晏婴赴宴,席间私下问他:齐国怎么样?

晏婴说:这是末世了。我不知道别的,只知道齐国大概要归陈氏了。

他说起量器。齐国旧有豆、区、釜、钟四种量器,四升为一豆,四豆为一区,四区为一釜,十釜为一钟。陈家把豆、区、釜三级的进位各加了一,到了钟,就大多了。陈家用自家的大量器借粮给百姓,用公家的小量器收回。

山上的木材运到市上,价钱不比山里贵;海边的鱼盐蛤蜊,价钱不比海边贵。百姓的力气分成三份,两份交给公家,只剩一份用来吃穿。公家的仓库里粮食积得朽烂生虫,老人们却挨冻受饿。市上鞋子贱,假脚贵。

百姓爱陈家如同爱父母,归附陈家如同流水往下流。想不得民心,怎么躲得开?

叔向说:我们晋国公室,如今也是末世了。

两位当时最聪明的人,在一张酒席上,互相说出了各自国家的结局。

我在《齐太公世家》里把这件事记成一句话:齐国的政权,终归田氏。田氏就是陈氏。田氏虽没有大德,却拿公家的权力施私惠,百姓都爱戴他们。

八、门外,又一次

晏婴说这话之后七年,齐国又出了乱子。

栾家、高家的人都爱喝酒,结了许多怨。他们比陈家、鲍家强,又恨陈、鲍。有人告诉陈桓子:栾、高要来打你们了。陈、鲍先下手,攻打栾、高。栾、高转而去攻宫门,想先控制国君。

晏婴穿着朝服,站在宫门外。

四家都派人来召他,他哪家也不去。他的随从问:帮陈、鲍吗?他说:他们有什么好?问:帮栾、高吗?他说:他们难道更好?问:那回家吗?他说:国君被攻打,能回到哪里去?

又是三个问题,又是一扇门。十六年前在崔家门外说过的话,他几乎又说了一遍。

景公召他,他才进去。

栾、高战败,逃到鲁国。陈、鲍瓜分了他们的家产。晏婴对陈桓子说:一定要全交给国君。谦让,是德行的根本。凡是有血气的,都有争夺之心,所以利不可强求,想着义才更好。义,是利的根本。积蓄利益会生出祸害。

陈桓子全交了,自己请求到莒地养老。然后他私下给早先被逐出国的公子们备好帐幕、器具、随从的衣鞋,送他们回来,还给他们封邑;没有俸禄的公子公孙,他私分城邑给他们;国中贫困孤寡的人,他私下送粮。

左氏的书写到这里,只用了四个字:陈氏始大。

晏婴教他让,他让了。让完,陈家更大了。

九、和与同

景公打猎回来,晏婴在遄台陪侍。梁丘据驾着车飞快赶来。

景公说:只有梁丘据和我和谐啊。

晏婴说:梁丘据和您是相同,哪里是和谐?

景公问:和谐和相同不一样吗?

晏婴说:不一样。和谐像做肉羹,水、火、醋、酱、盐、梅,用来烹煮鱼肉,用柴火烧,厨子调配,味道不够就加,太过就减。君臣也是这样。君主认为可以的事,其中有不可以的地方,臣子指出那不可以的,让可以的更完备;君主认为不可以的事,其中有可以的地方,臣子指出那可以的,去掉那不可以的。

现在梁丘据不是这样。您说可以,他也说可以;您说不可以,他也说不可以。如果用水去调和水,谁能吃得下去?如果琴瑟只弹一个音,谁能听得下去?

喝酒正高兴,景公说:自古以来如果人不会死,那该多快乐啊!

晏婴说:如果自古人都不死,那快乐也是古人的,您能得到什么?从前爽鸠氏最早住在这片土地上,后来季萴继承它,再后来是逢伯陵,再后来是蒲姑氏,最后才是太公。如果自古人都不死,那就是爽鸠氏的快乐,不是您想要的。

他总是在国君最得意的时候,往羹里加一点盐。

十、彗星

景公三十二年,齐国上空出现彗星。

景公坐在柏寝台上叹息:多么堂皇啊!将来谁会占有这里呢?群臣都哭了。只有晏婴笑。景公发怒。

晏婴说:我笑群臣谄媚得太过了。

景公说:彗星出在东北,正对着齐国的分野,我为此担忧。

晏婴说:您筑高台,挖深池,收赋税唯恐收不到,用刑罚唯恐用不尽。照这样,连孛星都要出来了,一颗彗星有什么可怕的?

景公问:可以祭祷消灾吗?

晏婴说:如果神可以祷告请来,也就可以祷告送走。百姓怨苦的数以万计,您却叫一个人去祈祷消灾,怎么胜得过那么多人的口?

那时景公喜好营造宫室,聚养狗马,奢侈,重税重刑,所以晏婴这样劝他。

左氏的书记这一年,彗星和“谁会占有这里”是分开的两件事。景公在正寝里叹息:多美的宫室啊,将来谁会占有它?

晏婴说:照您的话说,大概是陈氏吧。

他说:陈氏虽然没有大德,却对百姓有施舍。公家重敛,陈家厚施,百姓都归附他们了。后代如果稍有懈怠,陈氏又没有灭亡,这个国家就是他们的了。

景公说:好啊。那该怎么办?

晏婴说:只有礼可以制止它。按照礼,大夫家的施舍不能遍及全国。

景公说:好啊。可我做不到。

十一、尼谿的田

鲁昭公二十年,景公和晏婴一起到过鲁国,见过孔子。后来孔子到了齐国,景公向他问政,很喜欢他,要把尼谿的田封给他。

晏婴上前说:儒者能言善辩,难以用法度约束;傲慢自负,不能甘居人下;看重丧事,竭尽哀情,倾家荡产去厚葬,不能让它成为风俗;四处游说求取资助,不能用来治国。如今孔子讲究仪容服饰,繁琐的上下进退之礼,几代人学不完,一辈子弄不清。您想用这一套来改变齐国的风俗,这不是先为小民着想的办法。

此后景公对孔子很恭敬,却不再问礼。孔子终于离开了齐国。

我把这段话记在孔子的世家里,不在晏婴的传里。我敬重晏婴,也敬重孔子。他们在齐国相遇,晏婴把孔子挡在了门外。

这一处我不替谁辩解。晏婴一生讲礼,讲到最后对景公说,只有礼能救齐国;可孔子那一套更繁的礼,他觉得齐国的百姓吃不消。

十二、他走以后

景公四十八年,齐、鲁两国国君在夹谷相会。这一年,晏婴去世了。

又过了十年,景公病死。临终把幼子荼托给国惠子、高昭子,立为太子。

第二年,陈乞,也就是田乞,联合鲍牧带兵攻入公宫,国惠子逃往莒国,高昭子被杀。

晏家的晏圉逃到了鲁国。

田乞从鲁国接回公子阳生,把他藏在口袋里,在宴席上倒出来,说:这才是齐国的国君。悼公立了,田乞做了相国,独揽齐政。

再到田乞的儿子田常,他的人追上出逃的简公,把他杀了。田常立了平公,对平公说:施恩德,是人人想要的,您来做;用刑罚,是人人厌恶的,我来做。这样过了五年,齐国的政权全归了田常。

田常把鲍氏、晏氏、监止,还有公族中强盛的人,全都杀了。

晏婴在酒席上对叔向说的那句话,应验了。应验的那一天,晏家也在被杀的名单里。

尾声

我在《管晏列传》里把他和管仲放在一起。管仲的富足可比公室;管仲死后一百多年,齐国有了晏婴,吃饭不用两样肉。

他做了相国,出门时,车夫的妻子从门缝里偷看自己的丈夫。丈夫替相国赶车,撑着大伞,鞭打四匹马,意气扬扬,很是得意。

车夫回家,妻子要离开他。

她说:晏子身高不满六尺,做了齐国的相,名声传遍诸侯。今天我看他出门,心思深远,总有一种甘居人下的样子。你身高八尺,给人家赶车,却自以为满足。我因此要走。

从此车夫收敛谦抑。晏婴觉得奇怪,问他,车夫照实说了。晏婴推荐他做了大夫。

我在传的末尾写了一句话:假如晏子还在,我就是替他执鞭赶车,也是心甘情愿的。

他站在崔家门外的时候,伏在庄公的尸体上哭,礼数尽了才离开,这就是所谓见义而为的勇气吧。他向国君进谏,敢于冒犯君主的脸色,这就是所谓上朝想着尽忠,退朝想着补过吧。

那个车夫有过的位置,我想要。

可我知道,替他赶车的人,看到的是他的背影。他一生站在门外说话,门里的事,最后还是由别人做主。

【资料与编辑说明】

1. 核心原典:《史记》卷62《管晏列传》晏婴部分(自“晏平仲嬰者,萊之夷維人也”至御者之妻一段)与篇末太史公曰;卷32《齐太公世家》灵公二十七年、庄公三年至六年、景公元年至五十八年、晏孺子元年各段。使用维基文库《史記》古汉语电子录文,并以维基文库《史記三家註》卷62、卷32对读《集解》《索隐》《正义》,不复制现代译本。 https://zh.wikisource.org/wiki/史記/卷062 https://zh.wikisource.org/wiki/史記三家註/卷062 https://zh.wikisource.org/wiki/史記/卷032 https://zh.wikisource.org/wiki/史記三家註/卷032

2. 交叉核对:《史记》卷46《田敬仲完世家》(田文子、田釐子乞大斗出贷、晏子与叔向私语、田乞立阳生、田常杀简公立平公、尽诛鲍晏监止);卷47《孔子世家》(景公与晏婴适鲁问孔子、尼谿之田与晏婴进言、夹谷之会)。《春秋左氏传》襄公二年、六年(晏弱城东阳、围莱、齐灭莱),襄公十七年(晏桓子卒、晏婴居丧),襄公十八年(“君固无勇”),襄公二十二年、二十三年(栾盈奔齐、伐晋前后晏平仲之言),襄公二十五年(崔杼弑庄公、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大宫之盟、大史与南史氏),襄公二十八年(庆氏亡、辞邶殿),襄公二十九年(季札说晏平仲纳邑与政),昭公三年(请继室于晋、与叔向论季世与陈氏量器、更宅与踊贵屦贱),昭公十年(端委立于虎门之外、陈氏始大),昭公二十年(遄台论和同、古而无死),昭公二十六年(彗星与路寝论陈氏),哀公六年(陈乞鲍牧入公宫、晏圉奔鲁)。均使用维基文库录文。 https://zh.wikisource.org/wiki/史記/卷046 https://zh.wikisource.org/wiki/史記/卷047 https://zh.wikisource.org/wiki/春秋左氏傳/襄公 https://zh.wikisource.org/wiki/春秋左氏傳/昭公 https://zh.wikisource.org/wiki/春秋左氏傳/哀公

3. 正文以白话转述、此处附原文的关键语句: (1)“晏子立於崔氏之門外。其人曰:死乎?曰:獨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曰:歸乎?曰:君死安歸。君民者,豈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豈為其口實,社稷是養。故君為社稷死,則死之;為社稷亡,則亡之。若為己死而己亡,非其私暱,誰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弒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將庸何歸。門啟而入,枕尸股而哭,興,三踊而出。人謂崔子必殺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左传·襄公二十五年》。《齐太公世家》作“晏嬰立崔杼門外,曰:君為社稷死則死之,為社稷亡則亡之。若為己死己亡,非其私暱,誰敢任之!門開而入,枕公尸而哭,三踴而出。人謂崔杼:必殺之。崔杼曰:民之望也,捨之得民。” (2)“晏平仲嬰者,萊之夷維人也。事齊靈公、莊公、景公,以節儉力行重於齊。既相齊,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史记·管晏列传》。“名嬰,平謚,仲字。父桓子名弱也。”——《史记索隐》。 (3)“故晏弱城東陽以偪之。”——《左传·襄公二年》;“晏弱城東陽,而遂圍萊……丁未,入萊。”——《左传·襄公六年》。 (4)“齊晏桓子卒,晏嬰麤縗斬,苴絰帶,杖,菅屨,食鬻,居倚廬,寢苫,枕草。其老曰:非大夫之禮也。曰:唯卿為大夫。”——《左传·襄公十七年》。 (5)“齊師敗,靈公走入臨菑。晏嬰止靈公,靈公弗從。曰:君亦無勇矣!晉兵遂圍臨菑,臨菑城守不敢出,晉焚郭中而去。”——《史记·齐太公世家》;参《左传·襄公十八年》“齊侯禦諸平陰”“晏嬰聞之曰:君固無勇”。 (6)“商任之會,受命於晉。今納欒氏,將安用之。小所以事大,信也。失信不立,君其圖之。弗聽。退告陳文子曰:君人執信,臣人執共,忠信篤敬,上下同之,天之道也。君自棄也,弗能久矣。”——《左传·襄公二十二年》。 (7)“君恃勇力以伐盟主,若不濟,國之福也。不德而有功,憂必及君。”——《左传·襄公二十三年》。 (8)崔杼弑庄公一段(“棠公妻好……公踰墻,射中公股,公反墜,遂弒之”),其中“君之臣杼疾病,不能聽命。近於公宮。陪臣爭趣有淫者,不知二命。”——《史记·齐太公世家》。 (9)“二相恐亂起,乃與國人盟曰:不與崔慶者死!晏子仰天曰:嬰所不(獲)唯忠於君利社稷者是從!不肯盟。慶封欲殺晏子,崔杼曰:忠臣也,捨之。齊太史書曰崔杼弒莊公,崔杼殺之。其弟復書,崔杼復殺之。少弟復書,崔杼乃捨之。”——《史记·齐太公世家》。“晏子仰天歎曰:嬰所不唯忠於君,利社稷者是與,有如上帝。乃歃。……大史書曰:崔杼弒其君。崔子殺之。其弟嗣書,而死者二人。其弟又書,乃舍之。南史氏聞大史盡死,執簡以往,聞既書矣,乃還。”——《左传·襄公二十五年》。 (10)“與晏子邶殿,其鄙六十,弗受。子尾曰:富,人之所欲也,何獨弗欲。對曰:慶氏之邑足欲,故亡。吾邑不足欲也,益之以邶殿,乃足欲。足欲,亡無日矣。……不受邶殿,非惡富也,恐失富也。且夫富如布帛之有幅焉,為之制度,使無遷也。……利過則為敗。吾不敢貪多,所謂幅也。”——《左传·襄公二十八年》。 (11)“說晏平仲,謂之曰:子速納邑與政。無邑無政,乃免於難。齊國之政,將有所歸,未獲所歸,難未歇也。故晏子因陳桓子以納政與邑,是以免於欒高之難。”——《左传·襄公二十九年》。 (12)“景公欲更晏子之宅,曰:子之宅近市,湫隘囂塵,不可以居,請更諸爽塏者。辭曰:君之先臣容焉,臣不足以嗣之,於臣侈矣。且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公笑曰:子近市,識貴賤乎?對曰:既利之,敢不識乎?公曰:何貴何賤?於是景公繁於刑,有鬻踊者,故對曰:踊貴屨賤。……景公為是省於刑。……及晏子如晉,公更其宅,反則成矣。既拜,乃毀之,而為里室,皆如其舊,則使宅人反之。且諺曰:非宅是卜,唯鄰是卜。……公弗許,因陳桓子以請,乃許之。”——《左传·昭公三年》。 (13)“叔向曰:齊其何如?晏子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齊其為陳氏矣。公棄其民,而歸於陳氏。齊舊四量,豆、區、釜、鍾。四升為豆,各自其四,以登於釜,釜十則鍾。陳氏三量,皆登一焉,鍾乃大矣。以家量貸,而以公量收之。山木如市,弗加於山;魚鹽蜃蛤,弗加於海。民參其力,二入於公,而衣食其一。公聚朽蠹,而三老凍餒。國之諸市,屨賤踊貴。……其愛之如父母,而歸之如流水,欲無獲民,將焉辟之。……叔向曰:然。雖吾公室,今亦季世也。”——《左传·昭公三年》。“景公使晏嬰之晉,與叔向私語曰:齊政卒歸田氏。田氏雖無大德,以公權私,有德於民,民愛之。”——《史记·齐太公世家》。 (14)“晏平仲端委立于虎門之外,四族召之,無所往。其徒曰:助陳鮑乎?曰:何善焉。助欒高乎?曰:庸愈乎。然則歸乎?曰:君伐,焉歸。公召之而後入。……晏子謂桓子:必致諸公。讓,德之主也。……凡有血气,皆有爭心,故利不可強,思義為愈。義,利之本也。蘊利生孽。……桓子盡致諸公,而請老于莒。……陳氏始大。”——《左传·昭公十年》。 (15)“公曰:唯據與我和夫。晏子對曰:據亦同也,焉得為和。公曰:和與同異乎?對曰:異。和如羹焉,水火醯醢鹽梅,以烹魚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齊之以味,濟其不及,以洩其過。……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謂否,而有可焉,臣獻其可以去其否。……若以水濟水,誰能食之?若琴瑟之專壹,誰能聽之?同之不可也如是。飲酒樂。公曰:古而無死,其樂若何?晏子對曰:古而無死,則古之樂也,君何得焉?”——《左传·昭公二十年》。 (16)“三十二年,彗星見。景公坐柏寢,嘆曰:堂堂!誰有此乎?群臣皆泣,晏子笑,公怒。晏子曰:臣笑群臣諛甚。景公曰:彗星出東北,當齊分野,寡人以為憂。晏子曰:君高臺深池,賦斂如弗得,刑罰恐弗勝,茀星將出,彗星何懼乎?公曰:可禳否?晏子曰:使神可祝而來,亦可禳而去也。百姓苦怨以萬數,而君令一人禳之,安能勝眾口乎?”——《史记·齐太公世家》。 (17)“齊侯與晏子坐于路寢。公歎曰:美哉室,其誰有此乎?晏子曰:敢問何謂也?公曰:吾以為在德。對曰:如君之言,其陳氏乎。陳氏雖無大德,而有施於民。……公厚斂焉,陳氏厚施焉,民歸之矣。……後世若少惰,陳氏而不亡,則國其國也已。公曰:善哉,是可若何?對曰:唯禮可以已之。在禮,家施不及國。……公曰:善哉,我不能矣。”——《左传·昭公二十六年》。 (18)“晏嬰進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軌法;倨傲自順,不可以為下;崇喪遂哀,破產厚葬,不可以為俗;游說乞貸,不可以為國。……今孔子盛容飾,繁登降之禮,趨詳之節,累世不能殫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君欲用之以移齊俗,非所以先細民也。後景公敬見孔子,不問其禮。”——《史记·孔子世家》。 (19)“四十八年,與魯定公好會夾谷……是歲,晏嬰卒。”——《史记·齐太公世家》。 (20)“陳乞鮑牧及諸大夫以甲入于公宮……國夏奔莒,遂及高張、晏圉、弦施來奔。”——《左传·哀公六年》;“晏圉奔魯。”——《史记·齐太公世家》,《集解》引贾逵曰:“圉,晏嬰之子。” (21)“田乞盛陽生橐中,置坐中央,發橐出陽生,曰:此乃齊君矣。”“悼公旣立,田乞爲相,專齊政。”“田常言於齊平公曰:德施人之所欲,君其行之;刑罰人之所惡,臣請行之。行之五年,齊國之政皆歸田常。田常於是盡誅鮑、晏、監止及公族之彊者。”——《史记·田敬仲完世家》。 (22)“晏子為齊相,出,其御之妻從門閒而闚其夫。……妻曰:晏子長不滿六尺,身相齊國,名顯諸侯。今者妾觀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長八尺,乃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後夫自抑損。晏子怪而問之,御以實對。晏子薦以為大夫。”——《史记·管晏列传》。 (23)“方晏子伏莊公尸哭之,成禮然後去,豈所謂見義不為無勇者邪?至其諫說,犯君之顏,此所謂進思盡忠,退思補過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雖為之執鞭,所忻慕焉。”——《史记·管晏列传》太史公曰。“管仲富擬於公室……管仲卒,齊國遵其政,常彊於諸侯。後百餘年而有晏子焉。”——同篇管仲部分。

4. 年代与说法差异(史实边界):(1)大宫之盟,《齐太公世家》作晏婴“不肯盟”,庆封欲杀之、崔杼舍之;《左传》作“有如上帝,乃歃”,即仍歃血。誓词两处用字小异(“是從”“是與”)。正文两说并列,不作取舍。(2)太史书法,《齐太公世家》作“崔杼弒莊公”,太史与一弟被杀、少弟得免;《左传》作“崔杼弒其君”,“其弟嗣書而死者二人”,并有南史氏一事。正文主叙依世家,南史氏标明出自左氏。(3)崔杼门外之语,世家只录“君為社稷死”以下数句,三问三答与“君民者”一段据《左传》补入。(4)“枕尸股而哭”,正文作“把头枕在国君尸体的腿上”。(5)景公叹“谁有此乎”,《齐太公世家》系于三十二年彗星时、在柏寝,引出的是彗星与赋敛之谏;《左传》昭公二十六年分记彗星禳祭与路寝论陈氏两事。正文分别交代。“茀星”,正文作“孛星”。(6)“陳氏三量,皆登一焉”,杜预注通常解作五升为豆、五豆为区、五区为釜,正文只说“进位各加了一”。(7)齐灵公二十七年即鲁襄公十八年,通常换算为公元前555年;庄公六年即襄公二十五年,前548年;庆氏亡在襄公二十八年,前545年;季札聘齐在襄公二十九年,前544年;晏婴使晋在昭公三年,前539年(《齐太公世家》作景公九年);栾高之乱在昭公十年,前532年;遄台之对在昭公二十年,前522年;彗星在景公三十二年、昭公二十六年,前516年;夹谷之会与晏婴卒在景公四十八年,前500年;田乞之乱在晏孺子元年、哀公六年,前489年。正文只用相对年数。(8)晏婴墓,《集解》引《皇览》在临菑城南,《正义》引《括地志》在齐子城北门外故宅后,二说不同,正文不用。(9)晏圉与晏婴的关系,原典正文未言,《集解》引东汉贾逵说为晏婴之子;正文只称“晏家的晏圉”。(10)孔子至齐、景公欲封尼谿之田的年份,《孔子世家》未单独系年,正文不写年份;景公与晏婴适鲁在“鲁昭公之二十年”,据世家。(11)田常尽诛鲍、晏的年份,《田敬仲完世家》只说平公即位后“行之五年”,正文不写具体年份。(12)越石父一事,《正义》引《晏子春秋》与列传小异,本篇未用。《晏子春秋》其余故事本篇未采,史公自谓“其書世多有之,是以不論,論其軼事”。

5. 史实与创作边界:所有对话与言辞均出自上列原典,白话串讲为当代编辑转述;没有加入天气、场面、心理活动或虚构对白。开头“跟着他的人”指《左传》“其人”。“他一辈子站在许多门外,不肯进去陪葬,也不肯转身离开”“他不争辩,只说自己够不上”“两位当时最聪明的人,在一张酒席上,互相说出了各自国家的结局”“又是三个问题,又是一扇门”“晏婴教他让,他让了。让完,陈家更大了”“他总是在国君最得意的时候,往羹里加一点盐”“晏婴把孔子挡在了门外”“应验的那一天,晏家也在被杀的名单里”“那个车夫有过的位置,我想要”及尾声末句,为当代编辑的串联与评语,不是原典论断。“晏家也在被杀的名单里”据《田敬仲完世家》“盡誅鮑、晏”,原文未列人名。“踊”为受刖刑者所用之履,正文作“假脚”。“国君是在自己抛弃自己”转述“君自棄也”。陈文子为陈桓子之父,据《田敬仲完世家》“文子卒,生桓子無宇”。管仲事已见本专栏第14篇,孔子在齐事已见第26篇,本篇只取与晏婴相关处。司马迁第一人称“我在……里写”“我照我听到的写了”“我读到这里,总要停一停”等,是借史家视角对《史记》编排的叙述,不是司马迁原话。

6. 地图:两处点位。(1)临菑(今山东淄博临淄一带),连公元前548年(崔杼弑庄公,晏婴立于崔氏门外;崔氏宅近公宫,据“近於公宮”),坐标取OpenStreetMap临淄区区域参考点,只代表临淄一带,不代表崔氏宅或齐故城宫室的确切位置。(2)夷维(今山东高密一带),晏婴籍贯,据《正义》引晏氏《齐记》“夷安,即晏平仲之邑,漢爲夷安縣,屬高密國”及应劭“故萊夷維邑”;坐标取OpenStreetMap高密市区域参考点,只代表一带。原典未载晏婴居夷维的年份,此点不连时间。邶殿、东阳、莱、遄台、柏寝、夹谷、尼谿、鲁、莒,列为待定地点或未上图。

7. 权利与改写:古代原典属于公有领域。中英文为原创当代叙事。全文为未发布备稿,不预填实际发布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