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边的咖法
徐善伟邂逅地中海 · 第八篇 署名:史途。此次改写已获得徐善伟教授授权。本文是史途据《东学西渐与西方文化的复兴》及实际核读材料完成的AI辅助当代编辑改写。第一人称是编辑设置的历史学家讲述角色,不是徐善伟教授真实发言、新作、亲历游记或原书逐章照录;授权不表示教授逐篇审定新增判断。
1289年6月6日,上午第三时祈祷钟响过以后,黑海港城咖法的热那亚人公共廊厅里,一桩买卖被写进公证簿。
香料商安东尼乌斯代表奥贝尔托·拉塔斯,把一个名叫亚斯卡修斯、年约十二岁的孩子卖给乔治·文图斯。价格是四百三十枚当地通行的银币。面包师约翰尼穆斯和另一名男子在场作证。公证人把卖方、买方、见证人、价款、地点和时间逐项写下,于是这笔交易在商人的法律世界里取得了效力。
我愿意从这张令人不安的契约开始游览咖法。若只顺着商人的路线看,这里很容易成为一幅令人赞叹的图景:意大利船只穿过博斯普鲁斯海峡,来到克里米亚;草原道路把内陆货物送到港边;希腊人、亚美尼亚人、叙利亚人、犹太人和穆斯林出现在同一批文书里;远方的丝绸、香料和消息在此转手。可是那名十二岁的孩子也在网络中。他不是旅行者,而是货物。
咖法就是这样一座不能只用“繁荣”概括的城市。
今天的地图上,咖法对应克里米亚半岛东南海岸的费奥多西亚。它在黑海北岸,港湾向南开口;原著将它写成“黑海南岸”,需要在这里校正。地理位置十分要紧:船从咖法向西南航行,可经君士坦丁堡进入爱琴海和地中海;陆路向北、向东,则接上金帐汗国统治下的草原世界以及更远的欧亚商路。海路和陆路在港口碰头,咖法便有了把不同市场接起来的能力。
不过,我们不要把这片海岸想成等待意大利人发现的空地。费奥多西亚一带早有古代城市和地方社会;十三世纪时,克里米亚属于蒙古征服后形成的金帐汗国权力范围。热那亚人能够立足,是在汗国土地上取得居留与经营空间,不是凭一张航海图把无主海岸变成自己的国家。
咖法贸易点究竟建立于哪一年,资料并不完全一致。1266年是常见说法;考古与历史地理研究也提出,较稳妥的时间范围是1268至1275年,甚至更倾向1275年。我们暂且不把某一年钉死。能够确定的是,1281年已经有咖法执政官的记录;到了兰贝托·迪·桑布切托在1288年前后来到这里时,一套可以反复运作的商业制度已经形成。
兰贝托原在利古里亚的基亚瓦里执业。到了咖法,他的桌前换了一群人,也换了一片海。他留下的簿册覆盖1289至1290年的若干时段,现存九百零三份文书,其中近六百份与商业活动有关。它们不只是大商人的远洋交易,也有借贷、委托、汇兑、租船、合伙、雇工、遗嘱和私人纠纷。
公证人的工作有自己的节奏。保存下来的日期显示,他在星期六、星期日和重要宗教节日较少书写,顾客最常在午后祈祷钟点之间到来。四月、六月和八月,他很忙;入秋前,商人赶着在不利航季到来之前敲定生意。我们不必虚构他磨墨、抬头或催促顾客的动作。九百多份文书本身已经说明,一张桌子怎样把港口的匆忙压成可以追索的字句。
在那张桌前,货物还没有上船,未来的利润已经被分配。有人把资金交给出海者,约定回来后怎样结算;有人借钱添置货物;有人为一段航程雇用水手;有人委托代理人在异地收债。港口之所以能把一次偶然相遇变成长距离贸易,不仅靠船,也靠这些可重复的手续。陌生人不必彼此完全信任,文书、保证人和共同认可的规则替他们承担一部分风险。
香料商在这套制度里尤其活跃。研究者从兰贝托的文书中辨认出至少九名从事香料贸易的人。他们办理收款、借贷、换汇、租船和货物买卖,仓房也可以成为签订契约的地方。“香料商”并不意味着只守着几袋胡椒;这个称呼后面可能连着资金、仓储、船舶和多种商品。
货物的来处并不整齐。香料、丝绸、糖、盐、酒和明矾沿不同路线进入黑海商业,被强迫出售的人也在同一网络中移动。并非每一件商品、每一个人都由同一艘船、沿同一条线抵达。把它们并列在地图上,只能说明咖法是转运和重新组合的地方,不能证明一条从中国直通热那亚、处处畅行无阻的“丝路”。
远路往往由许多短路拼成。一名草原商人把货物带到沿海,一名本地中介解释价格和规矩,港内代理人安排存放,船主决定下一程,君士坦丁堡或地中海另一处市场的合伙人再接手。任何一环都可能因战争、关税、债务或风季中断。咖法的力量不在于消除这些障碍,而在于聚集了足够多能把下一环接上的人。
兰贝托的顾客名单让这些人稍稍显形。富有的船主和商人之外,还有铁匠、铸钟匠、皮革工、制桶匠、船匠、医生和皮货商。希腊人、亚美尼亚人、叙利亚人、犹太人以及被拉丁文书笼统称为“撒拉逊人”的穆斯林也来到他面前。有些交易需要翻译员在场。一个名字和一种职业未必能告诉我们他住在哪条街,却能证明咖法的商业不能只用热那亚人的语言运转。
翻译员做的也不只是把一句话换成另一种语言。他要让当事人明白债务、期限、担保和价款在这份契约里是什么意思;不同地区的币制、重量和身份称呼,也要被放进公证人能够书写的格式。文化在这里移动,常常先表现为一个极实际的问题:怎样让两边都承认这笔事已经办成。
原著援引旧研究,说意大利人、希腊人、亚美尼亚人和叙利亚人在城市里亲密共居。这样的概括抓住了咖法多族群相遇的一面,却不宜把它扩写成没有隔阂的平等生活。公证簿能证明不同人进入同一法律空间,不能替他们证明友谊;需要翻译,也恰好说明语言和制度之间仍有距离。
后来十四、十五世纪的城市文书与考古材料显示,热那亚人在政治秩序中居于特权位置,亚美尼亚人、希腊人、鞑靼人和犹太人形成规模可观的社群,天主教、东正教和亚美尼亚教会建筑共同出现在城市地景中。但那是咖法继续扩张后的面貌。今天尚存的堡垒和宗教建筑也多属于较晚时期,不能直接搬回1289年,当作兰贝托窗外已经完整存在的景色。
这一区分很重要。港口的多样性真实存在,权力的高低也真实存在。谁能担任执政官,谁的法律格式最容易得到承认,谁住在更坚固的核心区,谁需要翻译员,答案不会相同。文化交流从来不是把所有差别磨平;它更常见的样子,是不同身份的人在不平等的条件下,仍不得不学会与对方做事。
亚斯卡修斯的契约把这种不平等推到最刺眼的地方。香料商可以买卖酒和香料,也可以买卖一个孩子。公证人采用同一套准确语言记录价款与见证人,法律的清楚没有使交易更正义,反而让占有一个人的权利更容易转交。
我们不知道亚斯卡修斯出生在哪里,怎样落入奴役,也不知道交易之后被带到哪里。文书给了他一个名字、一个约数年龄和一次价格,却没有留下他的声音。若替他安排恐惧、反抗或沉默,都会越过证据;若因证据沉默就把他从故事中删去,则会重复那份契约的视角,只看见财产,不看见人。
近年的奴隶贸易研究把拉丁文公证书、阿拉伯文材料、税簿、法律和商人账目放在一起,说明黑海奴隶贸易并非某一个宗教或族群独自经营的例外。热那亚、威尼斯与埃及马穆鲁克市场彼此纠缠,周边战争、袭掠和债务不断制造可被出售的人。商人得到利润,国家得到税收和兵源,家庭得到劳役;代价由被捕获、被拆散和被运走的人承担。
咖法因此既是语言和商品的交汇处,也是把暴力转换成价格的机器。草原上的一次掳掠,到了港口可以被写成一份合乎格式的买卖;买方再把人送往君士坦丁堡、爱琴海、意大利或东地中海。交易跨越宗教边界,不等于偏见消失,只说明在利润面前,不同社会能够共享一套把人当作财产的办法。
这并不抹去港口里真正发生的学习。商人学习外语,船员认识新的海路,工匠接触不同原料,翻译员在制度之间搭桥,公证格式也为海外处境不断调整。可是如果我们只挑选指南针、香料和丝绸来讲“交流”,就会把同一条航线上被迫移动的人留在画外。
徐善伟教授把咖法放进东学西渐的商业通道,指出意大利人的活动使黑海接入地中海体系。这个判断帮助我们看见知识、货物和消息怎样走远。后来研究又使这幅图更完整:通道不是单向输送管,也不是只属于拉丁西方的成就。它依靠汗国的政治秩序、克里米亚与草原的生产和人口、当地社群的劳动,以及许多不以自由意志进入网络的人。
公证簿还有一个意味深长的限制。来到兰贝托桌前的人,是需要热那亚公证形式、也有能力使用它的人。没有签约的人、只做短工的人、在别的法庭处理纠纷的人,以及无法要求公证人为自己写下一行字的人,都更容易从档案中消失。九百零三份文书很丰富,却不是全城人口名册。
因此,读这些契约要同时做两件事。先认真看它写了什么:名字、职业、价款、期限、见证人、祈祷钟点。再看它没有写什么:货物怎样被取得,翻译中删去了什么,被出售者是否理解文书,城外谁承担了贸易繁荣的代价。档案最有力量的时候,不是让过去毫无缝隙,而是让缺口也有了形状。
让我们最后回到1289年6月6日的公共廊厅。那一天留下的不是一段可以任意铺陈的港口电影,而是一串极克制的事实:一名香料商作为代理人,一个买主,两名见证人,一个约十二岁的孩子,四百三十枚银币。正因为记载如此冷静,它才让咖法的两面同时显现。
一面是连接。不同地方的人借文书、货币、翻译和船只,把黑海与地中海接在一起。另一面是代价。有人能够凭这张网远行、获利、建立事业,也有人被这张网带离原来的生活。
在咖法,旧世界的两端确实相遇了。只是相遇从来没有保证谁能以商人的身份走进公证人的房间,谁又只能以一笔财产的身份被写下来。
下一篇,我们将离开黑海,驶向亚历山大里亚的外商旅馆。那里同样要解决陌生人怎样住宿、交易和受管束的问题;咖法留给我们的追问也会随船而去:一座城市打开大门时,它究竟让哪些人获得通行,又把哪些人关进制度的另一面?
资料说明与编辑边界
研究底本:徐善伟《东学西渐与西方文化的复兴》,用户提供DOC。实际核读第一章第二节“二、在黑海地区的商业活动”,原稿标页37、数字页38。底本提出黑海作为地中海贸易体系一部分、咖法作为热那亚商业中心、1289—1290年兰贝托文书及多族群共居等判断。底本将咖法写作“黑海南岸”,本文依现代地理与考古研究校正为克里米亚半岛东南海岸、黑海北岸;“没有明显伦理道德分离”疑为转录或译写问题,不据此断言城市没有族群隔离。
兰贝托文书:Michel Balard, Gênes et l’Outre-Mer, I: Les actes de Caffa du notaire Lamberto di Sambuceto, 1289–1290,1973。实际核读Persée公开书目信息、可访问页与两篇同期书评,以及De Gruyter公开预览中的文书结构说明;未声称通读全部903份拉丁文原件:https://www.persee.fr/doc/ehess_0070-6957_1973_edc_12_1 ;https://www.persee.fr/doc/rebyz_0766-5598_1974_num_32_1_1491_t1_0389_0000_2 ;https://www.persee.fr/doc/bec_0373-6237_1975_num_133_2_450035_t1_0390_0000_001 。现存文书时段、九百零三份总量、近六百份商业文书、公证人的工作节奏、职业与族群名单均据这些可读部分转述。
1289年6月6日交易:François Ledermann, “Utilisation du terme « speciarii » dans les comptoirs génois au XIIIe siècle,” Revue d’Histoire de la Pharmacie 94/349 (2006),实际核读Persée公开全文第101页所列契约摘要:https://www.persee.fr/doc/pharm_0035-2349_2006_num_94_349_5952 。正文只转述日期、钟点、地点、当事人、约数年龄、价款与见证人;未取得孩子身世与交易后经历,不作补写。中文人名为便于阅读的音译。
历史地理与建城年代:S. G. Bocharov, “Ancient Economic and Social Concepts in the Genoese Gazaria Region” (2017),马耳他大学机构库开放全文,实际核读第200—207页,核对咖法位于金帐汗国土地、建点年代争议、1281年执政官与后来的黑海—亚速海网点:https://www.um.edu.mt/library/oar/bitstream/123456789/34589/1/Ancient_Economic_and_Social_Concepts_in_the_Genoese_Gasaria_Region_2017.pdf 。UNESCO暂定名录“Trading Posts and Fortifications on Genoese Trade Routes”核对1261年后热那亚网络和咖法—费奥多西亚对应关系;该页是跨国系列遗产申报说明,不把“垄断”等概括当作未经限定的全域事实:https://whc.unesco.org/en/tentativelists/5575 。GeoNames 709161仅提供现代费奥多西亚城市参考点45.03199, 35.38153,不表示兰贝托廊厅、码头或奴隶交易的精确地点:https://www.geonames.org/709161 。
社群与城市空间:O. Gospodarenko, “Topography of Caffa (Kefe) Religious Monuments of the XIII–XV Centuries” (2018),实际核读期刊公开摘要,核对热那亚人的特权地位以及亚美尼亚、希腊、鞑靼、犹太社群与多教派建筑;这些材料主要反映十四、十五世纪,不倒推为1289年的完整城市平面:https://www.eminak.net.ua/index.php/eminak/article/view/133 。
奴役与贸易网络:Hannah Barker, That Most Precious Merchandise: The Mediterranean Trade in Black Sea Slaves, 1260–1500,Penn Press公开书介与目录,实际核读其对拉丁、阿拉伯材料和热那亚、威尼斯、马穆鲁克网络的概括:https://www.pennpress.org/9781512823660/that-most-precious-merchandise/ 。另核读Barker, “Slavery in the Black Sea Region,” 收入开放获取的Slavery in the Black Sea Region, c.900–1900 (2022),关于战争、袭掠、法律与被奴役者经验的讨论:https://link.springer.com/chapter/10.1007/978-3-031-13260-5_9 。本文不借后世材料替亚斯卡修斯安排经历,也不把十四至十八世纪的规模数字倒推到十三世纪。
创作与版权边界:正文以公证文书的可核细节组织导览,不虚构天气、港口声响、室内陈设、人物对白、心理或航程。对商品、职业、翻译和制度的描写只作来源允许的概括;对现代研究均为原创转述,不长段复制受保护文本。第一人称是史途设置的历史学家导览角色,不是徐善伟教授的个人见闻;授权不表示教授逐篇审定本文新增校正与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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