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改写已获得徐善伟教授授权。本篇为史途据徐善伟《东学西渐与西方文化的复兴》及实际核读史料所作的AI辅助当代编辑改写,采用面向读者的第一人称导览角色;不是教授新撰亲历游记,也不是原书逐章照录。授权不意味着教授逐篇审定新增判断。

11世纪末,安达卢斯有人写下一条告诫:除了讲教法的书,科学书不要卖给犹太人和基督徒。他们买去以后,会把书翻译出来,安上自家人和自家主教的名字。

能写出这样的禁令,说明这样的买卖已经有了。

几十年后,在刚刚回到基督徒手里的托莱多,阿拉伯文的天文书、医书、数学书,一部接一部变成了拉丁文。后来的历史书喜欢说,那里有一所“托莱多翻译学校”。

上一篇,我们看到康士坦丁把别人的书写成了自己的书。这一篇,我想坐到托莱多的翻译桌边看一看:桌边到底坐着谁?书译出来以后,谁的名字留了下来,谁的名字没有留下?

一、为了一部书

先说桌边最有名的那个人:克雷莫纳的格哈德。

关于他的生平,可靠的材料几乎只有一份。他去世后,身边的同伴写了一篇短短的悼词,附在他大概是最后译成的一部书,也就是盖伦《医术》的拉丁本后面,后面还开列了他译过的书,一共七十一部。

悼词开头就说明了为什么要写:不能让格哈德老师埋没在沉默的黑暗里,不能让他失去应得的名声,也不能让别人厚着脸皮把自己的名字安到他译的书上,因为他在这些书上一个字的署名也没有留下。

悼词接着讲他的来历。他从小在哲学里长大,拉丁人能教的学问他都学过了。可是有一部书,他在拉丁人中间怎么也找不到,那就是托勒密的《天文学集成》,后来通称《至大论》。为了这部书,他去了托莱多。

到了那里,他看见各门学问的阿拉伯文书多得数不过来,再想想拉丁人在这些方面有多贫乏,于是为了翻译,学会了阿拉伯文。此后他一直留在托莱多,译书译到生命的最后。

徐善伟在书里说,1175年,格哈德在托莱多把阿拉伯文本的《至大论》译成了拉丁文,这个译本流传极广。悼词说他死在1187年,享年七十三岁,所以他大约生在1114年前后。这样算来,他在托莱多译书的时间,前后将近四十年。

二、英国人看见的桌子

本专栏第四篇讲过那个在巴黎读书失望、转去托莱多的英国人,莫雷的丹尼尔。他回到英格兰后,给诺里奇主教写了一部《哲学》,里面两次提到托莱多的事。

一次,他说格哈德在一位名叫加利普斯的莫扎拉布人做口译的情况下,把《至大论》译成了拉丁文。莫扎拉布人,就是生活在穆斯林统治区、说阿拉伯语的基督徒。

另一次,他说自己从这位加利普斯那里,用“托莱多的语言”学到了关于宇宙的知识,再用拉丁文记下来。所谓托莱多的语言,研究者多认为是当地通行的罗曼语口语;究竟是卡斯蒂利亚语还是莫扎拉布人的方言,说法不一。

丹尼尔还说,他在托莱多和格哈德争论过占星术靠不靠得住。那时格哈德正对着一群听众讲占星术,所读的书,研究者认出是阿拉伯天文学家阿布·马谢尔的《占星术简论》。

这几句话,是我们看见托莱多翻译桌的最直接的目击证词。桌上摊着阿拉伯文的原书,有人把它念成当地的口语,有人用拉丁文写下来,旁边还有人在听、在问、在争。

三、四只手

还有一份材料,把这种做法写得更明白。

12世纪中后期,伊本·西那(阿维森纳)的《论灵魂》被译成拉丁文。译本前面有一篇献给托莱多大主教的序言,说这部书是这样从阿拉伯文译出的:由“我”把一个个词用当地口语念出来,再由吏长多米尼库斯把一个个词转成拉丁文。

序言里的“我”,自称“以色列人阿文道特”,是一位犹太学者。那位吏长多米尼库斯,后来常被人称作贡迪萨尔维。托莱多教堂的契据册里,1162年到1178年都有一位“多米尼库斯·科拉伦西斯吏长”,研究者一般认为就是此人。

一个人把阿拉伯文念成口语,另一个人把口语写成拉丁文。法国学者达尔韦尔尼给这种译法起了个名字,叫“四只手的翻译”。

阿文道特和他身后那些犹太学者,我们下一篇再细说。这里只留下一个问题:两个人一起译出的书,名字留给了谁?

四、桌边没有名字的人

答案不太好看。

加利普斯,只在一个英国人的书里出现过。托莱多留下的任何一部译作里,都找不到他的名字。格哈德的《至大论》没有提他,那篇悼词也没有提他。

阿文道特的序言写得清清楚楚,可后来几百年讲托莱多的人,记住的多是吏长贡迪萨尔维,阿文道特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再往前,1142年,克吕尼修道院院长“可敬的彼得”在西班牙组织人翻译《古兰经》。徐善伟在书里也写到这件事。翻译组里其实还有一位叫“穆罕默德”的本地穆斯林帮手,彼得却过了好几年才提起他。

翻译史家皮姆把这几件事放在一起看,认为这是一种通则:念出原文的人,地位总在写下拉丁文的人之下。前者懂得原书,后者掌握着拉丁文,而在拉丁世界,拉丁文才是能留下名字的文字。

可是格哈德自己,也没有在书上署名。研究者查过三十四部《至大论》抄本,只有四部写着译者的名字。他的同伴写悼词、开书目,正是怕他的名字也像加利普斯一样消失。

上一篇的康士坦丁拿掉了原作者的名字。托莱多的这张桌子上,被拿掉的是译者自己,和坐在译者身边的人。

五、真的是四只手吗

不过,桌边的情形,研究者至今也没有吵出定论。

研究《至大论》流传的德国学者库尼奇,从拉丁译文里看出了莫扎拉布人居中传话的痕迹;别的学者分析格哈德的其他译作,也找到了类似的口译印记。

法国医学史家雅卡尔却认为,仔细检查格哈德的译文,尤其是《至大论》,可以排除“四只手”的做法。她说,格哈德的翻译几乎可以肯定是直接从阿拉伯文译出的;莫扎拉布学者给他提供各种帮助,并不等于由他们先口译一遍。

至于《论灵魂》那篇序言,也有学者提醒,那个译本里看不出口译的痕迹,文风也和其他归在多米尼库斯名下的译作不同。序言里写的分工,未必就是当时实际的分工。

可以肯定的是格哈德怎样对待他的书。库尼奇发现,《至大论》的拉丁本前后有三个版本,格哈德每次修订都找来新的阿拉伯文抄本对照。其中一个版本注明,它抄自一位匈牙利的塔迪乌斯老师1175年在托莱多所抄的本子。

他还常在译文旁边写下音译词的意思、不同抄本的异文和补充说明。原文里的话一字一字照搬下来,自己的解释另外写在旁边。

这样直译也会闹出笑话。格哈德和后来的译者都把一种会引起皮肤感染的东西译成“夜之植物”。后人查对才知道,那是阿拉伯文“女儿”一词的抄误,原意是“夜的女儿”。到了16世纪,医生们正为新出现的梅毒寻找线索,一部新译本才把这层意思说破:病根在人,不在草。

六、那所学校在哪里

徐善伟在书里写道,雷蒙大主教在1130年于托莱多建立了一所正规的翻译学校,吸引了来自欧洲各地的学者。皮姆说,几乎每一部翻译史都要提到这所“托莱多学校”。

近几十年的研究,对这所“学校”越来越怀疑。

皮姆指出,“托莱多翻译学校”主要是19世纪两位历史学家的发现。1819年,法国学者茹尔丹把两篇似乎都献给雷蒙大主教的译序放在一起,宣布找到了一个由大主教创办的“翻译学院”,说这个发现足以补偿他一路的辛苦。可后来达尔韦尔尼查明,茹尔丹的结论建立在一个放错位置的逗号上:《论灵魂》的序言,更可能是献给1152年接替雷蒙的约翰大主教的。

1874年,德国学者罗泽读了丹尼尔的《哲学》,又断定托莱多有一所正式的“学校”,格哈德在那里给各国来的年轻人讲课。

雷蒙确实资助过翻译。塞维利亚的约翰译过一部讨论灵与魂区别的书,序言就是献给雷蒙的。但没有一份12世纪的文件提到一所翻译学校。丹尼尔没有提,格哈德的悼词和书目也没有提。

托莱多教堂的契据册里,倒是能找到格哈德的签名:1157年,他以“格哈德老师”的身份列在教士之间;1174年和1176年,他签的是“人称老师的格哈德”。这个“人称”是谦辞,还是说明他的身份有了变化,研究者各有猜测。

所以,比较稳妥的说法是:托莱多有几代大主教资助翻译,有教堂里的教士,有从意大利、英格兰远道而来的学者,有说阿拉伯语的莫扎拉布人和犹太人,还有一群跟着格哈德的同伴。他们围着一张张书桌工作,像一所学校,却没有学校的名字。

尾声

1187年,格哈德死在托莱多。

14世纪初,一位多明我会修士在编年史里说,他被葬在家乡克雷莫纳的圣卢恰修道院,还把自己的藏书留在了那里。这是一百多年后的记载,未必全对。但1191年3月23日,有人在克雷莫纳做了一次天文观测,记录被抄在格哈德译作的抄本里;他译的一些书,最早、最精美的抄本也出自意大利北部。他的书,大概真的回了家。

他在书上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是同伴替他记住了。加利普斯没有这样的同伴,只有一个英国人顺手写下了他。

托莱多的翻译桌边,坐过很多人。我们今天叫得出名字的,只是其中几个。

下一篇,我们去找那些坐在桌子另一边的犹太学者。

资料与改写说明

1. 授权底本:徐善伟《东学西渐与西方文化的复兴》。所用:第一章论西班牙一段(雷蒙大主教1130年在托莱多建立正规翻译学校,“吸引了来自欧洲所有地区的学者”);第一章论传教一段(1142年可敬的彼得在托莱多组织翻译《古兰经》);第二章第二节开头(12世纪翻译运动以托莱多为中心,自阿拉伯文译成拉丁文);犹太学者一段(格哈德在一位犹太人和一位当地基督徒帮助下译书);地理途径一段(论翻译中心);天文学一段(1175年格哈德在托莱多译阿拉伯文本《天文学集成》,流传甚广)。实际核读。格哈德生平、译书数目、丹尼尔在巴黎的经历已见第4篇,本篇不重复。

2. Danielle Jacquart,“Des traductions au fil de la plume et à la chaîne ? Le cas de Gérard de Crémone”,Cahiers d’études hispaniques médiévales 41(2018): 111—123,Cairn网络版,实际核读。https://doi.org/10.3917/cehm.041.0111 。所用:格哈德约1115年生、据说1187年死于托莱多、享年七十三、约四十年译书;可靠生平材料唯有同伴(socii)的悼词与七十一部书目,附于其最后译作盖伦《医术》(附阿里·伊本·里德万注)之后;同伴开列书目是因为格哈德本人从不署名;丹尼尔所记格哈德讲授占星术(所读为阿布·马谢尔《简论》)及二人争论、与莫扎拉布人加利普斯的谈话;Jacquart认为检查译文(尤其《至大论》)可排除“四只手”说,格哈德直接从阿拉伯文译出,不排除莫扎拉布学者提供各种帮助;“四只手”为达尔韦尔尼的说法;库尼奇发现《至大论》有三个先后版本并参用新阿拉伯文抄本;库尼奇所查34部抄本仅4部署译者名;中间版本据1175年托莱多“magister Thadeus Ungarus”抄本转抄;契据册1157年5月“magister Girardus”、1174年3月与1176年3月1日“Girardus dictus magister”(据Hernández 1985第119、165、174号);Francesco Pipino编年史称其葬于克雷莫纳圣卢恰修道院并留藏书于彼;1191年3月23日克雷莫纳观测记录;部分最古最精抄本出自意大利北部。悼词拉丁原文(据Burnett 2001校本,转引自Jacquart注3):“Ne igitur magister Gerardus Cremonensis sub taciturnitatis tenebris lateat, ne fame gratiam quam meruit, amittat, ne per presumptuosam rapinam libris ab ipso translatis titulus infigatur alienus, presertim cum nulli eorum nomen suum inscripsit […]. Et cum ab infantie cunabulis in gremiis philosophie educatus esset et ad cuiuslibet partis ipsius notitiam secundum Latinorum studium pervenisset, amore tamen Almagesti, quem apud Latinos minime reperta, Toletum per exit.”后半据José Martínez Gázquez 2019所引同一校本:“Ubi librorum cuiusque facultatis habundantiam in Arabico cernens et Latinorum penurie de ipsis quam nouerat miserans, amore transferendi linguam edidicit Arabicam.” Pipino原文(Muratori, Rerum Italicarum Scriptores 第9卷,1725年,第601栏,转引自Jacquart注13):“Sepultus est Cremone in Monasterio Sanctae Luciae, ubi suorum librorum bibliothecam reliquit.”

3. Anthony Pym,“Twelfth-Century Toledo and Strategies of the Literalist Trojan Horse”,Target 6/1(1994): 43—66,作者网站PDF,实际核读(sha256 c73cbb12…)。https://usuaris.tinet.cat/apym/on-line/translation/1994_toledo.pdf 。所用:“托莱多学校”主要出自茹尔丹(1819)与罗泽(1874);茹尔丹“学院”之说及其“补偿一路荆棘”之语;达尔韦尔尼(1964)指出茹尔丹结论系于错置的逗号,《论灵魂》序言更可能献给1152年继任的约翰大主教,译者为“Avendauth Israelita”;塞维利亚的约翰(Johannes Hispanensis)所译科斯塔·本·卢卡《论灵与魂之别》序言献给雷蒙;丹尼尔《哲学》两处提到加利普斯(据Sudhoff 1917校本);1175年《至大论》;库尼奇等人所见口译痕迹;悼词书目由同伴所列,不提合作、学校与教会;契据册“Dominicus Colarensis archidiaconus”1162—1178年,与《论灵魂》序言的吏长多米尼库斯相认同(d’Alverny 1989);加利普斯不见于任何西班牙文本;van Riet认为《论灵魂》译本无口译痕迹、文风异于多米尼库斯其他译作;“可敬的彼得”1142年《古兰经》翻译与本地帮手“Mahumeth”数年后才被提及;口译中间人地位低于拉丁文写定者的通则;格哈德加注音译、异文与说明;“planta noctis”一例(据Sudhoff 1909);11世纪末安达卢斯人禁售科学书的告诫(转引自d’Alverny 1982);“dictus magister”的猜测。丹尼尔原文:“quod a Galippo mixtarabe in lingua Tholetana didici latine subscribitur”;“Girardus Tholetanus, qui Galippo mixtarabe interpretante Almagesti latinavit”。《论灵魂》序言原文:“Hunc igitur librum vobis praecipientibus, et me singula verba vulgariter proferente, et Dominico Archidiacono singula in latinum convertente, ex arabico translatum”(据van Riet 1972校本,转引自Pym)。正文均为史途据原文的现代汉语转述。

4. José Martínez Gázquez,“The importance of Ptolemy and the Almagest in the work of the translators of Arabic Science in the Middle Ages”,Imago Temporis. Medium Aevum 13(2019),实际核读其所引悼词段落。https://doi.org/10.21001/itma.2019.13.05 。所用:悼词作于格哈德死后不久,附于盖伦《Tegni》译本之后;“amore Almagesti”至“linguam edidicit Arabicam”一段;书目71条而不完整;丹尼尔证实加利普斯协助译《至大论》。

5. 次要参考:Valentin Rose 1874年文章的英译与注释(arXiv:1712.05437),实际核读,仅用于罗泽对格哈德“讲课”的理解与“Girardus Tholetanus”之称。https://arxiv.org/abs/1712.05437 。维基数据Q367240(格哈德生卒年1114—1187、生于克雷莫纳、卒于托莱多)、Q6231(克雷莫纳坐标)、Q5836(托莱多坐标)。https://www.wikidata.org/wiki/Q367240

6. 史实与编辑边界:没有虚构格哈德、加利普斯、丹尼尔、阿文道特、多米尼库斯之间的对话与心理;“桌上摊着原书”一段是史途据丹尼尔所记“口译”“写成拉丁文”“听众”诸语所作的概括,不是目击原文。格哈德生年依悼词“享年七十三”推算,为约数。第五节并列Pym(据库尼奇等)与Jacquart两说,不作裁断。禁售科学书的告诫据Pym转引,未见原书,正文不写作者姓名。Pipino编年史晚于格哈德一百余年,正文标明“未必全对”。“夜之植物”一例据Pym转述Sudhoff(格哈德与16世纪译者阿尔帕戈译文中均有此词),正文不指实具体书名;“病根在人,不在草”是史途的概括。

7. 底本核对:底本称雷蒙大主教1130年在托莱多建立“正规的翻译学校”。Pym等研究认为12世纪文件中不见此校,“托莱多学校”主要是19世纪学者的建构;正文第六节保留底本说法并说明研究的不同看法。底本又称彼得1142年访问托莱多时组织翻译《古兰经》;Pym称此事在西班牙北部,彼得在萨拉曼卡见过雷蒙。正文只写“在西班牙组织人翻译”,不写地点。

8. 时空:1157年5月契据册中“格哈德老师”列于托莱多教士之间;1175年《至大论》拉丁译本(据塔迪乌斯1175年托莱多抄本);1187年格哈德卒于托莱多。三点地图坐标均取今托莱多城(维基数据Q5836)。1191年克雷莫纳观测记录与格哈德无直接关系,克雷莫纳葬地出自晚出编年史,均不上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