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改写已获得徐善伟教授授权。本篇为史途据徐善伟《东学西渐与西方文化的复兴》及实际核读史料所作的AI辅助当代编辑改写,采用面向读者的第一人称导览角色;不是教授新撰亲历游记,也不是原书逐章照录。授权不意味着教授逐篇审定新增判断。
中世纪的修士抄写古书,有时会撞上一段弯弯曲曲的陌生字母。
流传最广的说法是,他们会在那里写下一句拉丁文:Graecum non legitur。徐善伟教授把它译作:“希腊文,我读不懂它。”
然后跳过去,接着抄。
被跳过的,是一整套字母。而西方后来引以为傲的哲学、医学和天文学,最早正是用这套字母写成的。
一、最后一个想搬完希腊书的人
公元6世纪初,罗马还有人把希腊文读得烂熟。
波埃修生于约475至477年,正是最后一位西罗马皇帝被废黜的时候。他出身罗马贵族,从小受过扎实的希腊语教育。那时意大利归东哥特国王狄奥多里克统治,老罗马家族照旧过着自己的日子,他得以把大半生花在书斋里,翻译和注释哲学著作。
研究者通常认为,大约在516年,他在为亚里士多德《解释篇》所作的第二部注释里,宣布了一个宏大的计划:把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全部著作译成拉丁文,逐一加以注释。
他从逻辑做起。徐善伟所列的亚里士多德译本年表里,《范畴篇》《前分析篇》《正位篇》《辨谬篇》,都是波埃修在约510至522年间译出的。
计划没有走完。
他出任狄奥多里克的政务总管,那是朝中最高的官职之一,很快就和宫廷里的许多人闹翻,大概是因为他抨击他们腐败。他被控叛国、施行巫术,下了狱,大约在526年被处死。死前,他在狱中写出了《哲学的慰藉》。
研究波埃修的约翰·马伦本还看到另一层:波埃修似乎被逻辑注释吸住了,一部书写两遍注,还另编教科书,那个包揽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计划,本来就难以实现。
翻开徐善伟的年表,接下来的事一目了然:波埃修之后,这几部书的下一批拉丁文译本,要等到12世纪。
二、字母消失了
六百年,几乎是一片空白。
徐善伟引述的研究说,到6世纪末,在拉丁西方,“几乎所有的希腊原文的希腊学术和文化著作业已失却。甚至有关希腊语本身的知识也几乎毫无例外地消失了”。
查理大帝曾经想复兴文化,可即便到了加洛林时代,西方人“对希腊著作和哲学、科学思想机体的无知几近一贫如洗的境地”。
徐善伟还给出一份短得惊人的名单:从6世纪后期到10世纪末,偌大的拉丁基督教世界,除了阿尔琴和他的几位弟子、比德、吉尔伯特,以及萨莱诺医校的医生,再没有值得称道的学者。6世纪后期和10世纪前期,甚至没有出现一位值得书写的科学家。西方人的科学知识,主要是从罗马人残存下来的古典著作里拾取的。
法国中世纪哲学史家吉尔松认为,造成这种衰落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拉丁西方几乎割断了同希腊科学和哲学的联系。
徐善伟说,他觉得这是有道理的。
三、一个男孩和他的老师
到了11世纪,西方开始变了。
农业生产力提高,人口增长,工商业兴盛,城市复兴。各级统治者需要有文化的官员,城市需要大批秘书,越来越多的法庭需要法官,商人需要会算账的人。
人才却跟不上。
法国北部有个男孩,把这道缺口记了下来。他叫吉贝尔,后来做了诺让修道院的院长,约1115年写成回忆录。徐善伟引过其中一段:
“在我童年之前,甚至就在我的童年时代,教师奇缺,以至于在乡村找不到教师,在城市也很少碰到。即使偶尔能发现一两个,他们的知识也如此贫乏,甚至不能与现在的巡游学者相比。”
吉贝尔接着写自己的老师。
母亲替他请来的那个人,年纪大了才开始学语法,年轻时底子太薄,学得更是生疏。好在为人端正。母亲加了报酬,让他辞掉别的学生,只教吉贝尔一个。课堂就是家里的饭厅。
老师管得极严:不许孩子离开他身边,不许在外面吃饭,不经他允许不许收任何人的礼物。别的孩子在外面玩,吉贝尔穿着教士的小袍子坐着看。
可老师自己不会写散文,也不会作诗。吉贝尔记得,自己几乎天天挨一顿雨点般的打骂,因为老师在逼他学自己也教不了的东西。这样徒劳地熬了将近六年。
有一天傍晚,挨了一顿重打以后,他回到母亲膝前。母亲照例问他今天挨打没有,他不愿告状,一口否认。
母亲掀开他的贴身衣服,看见他的小胳膊发黑,背上到处是树枝抽出的肿痕。
她伤心地哭了,说:“你永远不要当教士了,也不要再为读书吃这么多苦。”
男孩看着她回答:“就是要我当场死去,我也不会放弃读书、去当教士。”
母亲早就许诺过,他若想当骑士,到了年纪就给他武器和装备。他把这些都拒绝了。
多年以后,吉贝尔这样总结那位老师:他自己不懂的东西,却为孩子不懂而狠狠惩罚孩子。
四、饿着的婴儿
这个故事里没有一个希腊字母。
一个有地位的家庭,肯出高价,请到的老师连拉丁文写作都教不好。希腊文,更不必说了。
徐善伟打了个比方:中世纪早期的西方人,“正如一位嗷嗷待哺的婴儿,但其贫奶的母亲却无法供给他足够的奶水”。
他认为,这正是激励西方人主动吸收外来文化的深刻的社会动因。自己的源头断了,就得去别处找。
门是被战争和商路推开的。西班牙的收复失地运动、诺曼人对西西里的征服、十字军东征,让西方重新控制了地中海。我们在前几篇走过的托莱多、西西里和君士坦丁堡,就是这几扇门。
五、绕道回来的希腊
门开了,回来的希腊学问,最先却大多不是希腊原文。
徐善伟写道,阿拉伯人在“百年翻译运动”中,早已把主要的古希腊科学与哲学典籍译成阿拉伯文,还留下大量评注。11世纪中叶至12世纪上半叶,西方人主要就是通过把阿拉伯文译成拉丁文,才渐渐知道古希腊典籍的。
直接从希腊文译成拉丁文的路也有,主要在南意大利和西西里。可在12世纪,阿拉伯文译成拉丁文的工作占主导地位。
希腊文读不懂,西方人先读起了阿拉伯文里的希腊。
11世纪下半叶,一位被称为“非洲人”的康士坦丁在南意大利动手,把阿拉伯文著作译成拉丁文。徐善伟把他算作这场翻译运动的开端。那是下一篇的故事。
六、尾声
几百年后,那句读不懂的话还活着。
1599年,莎士比亚的《裘力斯·凯撒》里,卡斯卡被问到西塞罗说了什么。他答:西塞罗说的是希腊话,懂的人相视而笑、摇头,“可是就我来说,那全是希腊话”。
英语里“这对我是希腊文”的俗语,常被认为就是从抄经人那句拉丁文转来的。
波埃修这样的罗马贵族,还能把希腊文学得烂熟;到了莎士比亚笔下,一个罗马人却听不懂希腊话。中间那段断裂,西方花了几百年,绕了一个大弯,才补回来。
资料与改写说明
1. 授权底本:徐善伟《东学西渐与西方文化的复兴》,第二章第一节“翻译运动的社会文化背景”(底本相关段落:6至10世纪学者名单与“没有出现一位值得书写的科学家”、11世纪社会需求、诺让的吉贝特引语、吉尔松论断、“Graecum non legitur”、6世纪末与加洛林时代两段引语、“嗷嗷待哺的婴儿”比喻、扩张打开大门);第二节开头(康士坦丁为翻译运动肇始、12世纪阿拉伯文译拉丁文占主导);“希腊文典籍的翻译”(三种语言通道,11世纪中叶至12世纪上半叶主要经阿拉伯文);表2—12亚里士多德译本年表(波埃修约510—522年译《范畴篇》《前分析篇》《正位篇》《辨谬篇》,下一批译本为12世纪)。实际核读。底本第287段(富耳达藏书、10世纪入侵)已用于本专栏002,本篇未再使用。底本所引研究的原始脚注未见于用户提供的文本稿,凡底本引语一律作“徐善伟引述”,不冒称已核原书。
2. 一手叙述:Guibert de Nogent,Monodiae(《独白集》,即回忆录)第一卷第四至六章,C. C. Swinton Bland英译The Autobiography of Guibert, Abbot of Nogent-sous-Coucy(London: Routledge, 1925),Fordham大学Internet Medieval Sourcebook全文版,实际核读。https://sourcebooks.fordham.edu/basis/guibert-vita.asp 。所用细节:语法教师奇缺、老师晚年才学语法、只教吉贝尔一人且加薪、课堂即家中饭厅、种种管束与“穿教士袍旁观”、不会散文与诗、近六年天天挨打、“逼我学他教不了的东西”、母亲掀衣见伤及双方原话、骑士装备的许诺、“为我不知他自己也不知的东西而残酷惩罚我”。该网页说明Bland译本据1651年D'Achery拉丁本,且有错误;本次未核读拉丁原文、Benton修订本或Archambault新译。正文所引教师奇缺一段用徐善伟中译原文;其余为据英译的转述。
3. 研究文献:John Marenbon,“Boethius”,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2005年初版,2026年10月14日实质修订),实际核读。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boethius/ 。所用:生于约475—477年、罗马贵族、受过扎实希腊语教育、狄奥多里克治下、全译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的计划“通常认为”宣布于约516年《解释篇》第二注、被处决打断、出任政务总管、被控叛国与巫术、“大概在526年”被处死、狱中写《哲学的慰藉》、计划“难以实现”的判断。
4. 吉贝尔生平:英文维基百科“Guibert of Nogent”条(生于约1055年克莱蒙昂博韦西,1104年任诺让苏库西修道院院长,1124年卒;所引Jay Rubinstein 2011年企鹅版导言称《独白集》1115年完成),实际核读,仅作年代参考。https://en.wikipedia.org/wiki/Guibert_of_Nogent 。Benton书名作“1064—约1125”。生年诸说不一,正文不写生年。
5. 俗语与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e,Julius Caesar,第一幕第二场,MIT Shakespeare公版文本,实际核读。https://shakespeare.mit.edu/julius_caesar/julius_caesar.1.2.html 。英语俗语源于中世纪抄经人旁注,只是常见说法,英文维基百科“Greek to me”条也标“widely believed”且缺来源。https://en.wikipedia.org/wiki/Greek_to_me 。本文开篇与尾声都标明是“流传的说法”,没有指认任何具体抄本。
6. 史实与编辑边界:未虚构抄经场景的时间、地点与人物,未虚构吉贝尔与母亲、老师之间回忆录以外的对话和心理。“六百年几乎是一片空白”是对底本“6世纪末至加洛林时代”两段引语和年表的概括,不是说这期间西方无人懂希腊文;底本学者名单本身即有例外。“几扇门”指本专栏002、004、007所写之地。中文《裘力斯·凯撒》台词为史途据英文原文自译。
7. 时空:约510—522年波埃修译逻辑书,地图点取罗马城区域,只表示他所属的罗马贵族世界,研究未写明译书地点,可信度低。1104年吉贝尔任诺让苏库西修道院院长,点取今法国埃纳省库西堡—奥弗里克镇区域。波埃修被处死地点本次未核,吉贝尔童年就学城镇回忆录未点名,均不上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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