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那位国王把弓上的弦解下来，交给波斯来的使者。

他让使者带一句话回去：等波斯人能像我这样轻松地拉开这么长的弓，再带着压倒性的大军来打长寿的埃塞俄比亚人；在那以前，要感谢诸神，没有让埃塞俄比亚人的儿子们也想着去占别人的土地。

使者把弓和这句话带回了埃及。冈比西斯听完，勃然大怒，当即发兵。

他没有吩咐准备粮食。他也没有想一想，自己是要把一支大军带到大地的尽头去。

这件事我是听来的。下面哪些是传闻，哪些是我的判断，我一一说清。

一、三个方向

冈比西斯征服埃及以后，打算再发动三次远征：一次打迦太基人，一次打阿蒙人，一次打住在利比亚南海边的“长寿的埃塞俄比亚人”。

他的安排是：舰队去迦太基，一部分陆军去阿蒙人那里；至于埃塞俄比亚，先派探子去。名义上送礼，实际上要看看那里的“太阳桌”是不是真的，顺便把别的一切都探个清楚。

所谓“太阳桌”，人们是这样说的：城外有一片草地，摆满了各种四足兽的熟肉。夜里，城中有权位的人小心地把肉摆好；白天，谁想吃都可以去吃。当地人却说，这些肉是大地自己生出来的。

这就是太阳桌的故事。我只是把它照传闻记下。

二、腓尼基人说“不”

要去埃塞俄比亚，得有懂那里语言的人。冈比西斯派人去埃勒番廷，召那里会说埃塞俄比亚话的“食鱼人”。

等人的时候，他命令舰队开往迦太基。

腓尼基人不肯。他们说，自己受庄严的誓言约束；去攻打自己的后代，是不敬神的事。

腓尼基人不去，剩下的船就不够打仗了。

冈比西斯没有强迫他们。因为腓尼基人是自愿归顺波斯的，整个舰队的力量又都来自他们。就这样，迦太基人逃过了被波斯奴役的命运。

三个方向，第一个就这样停在了海上。

三、五件礼物

食鱼人从埃勒番廷来了。冈比西斯交代好他们该说什么，让他们带上礼物出发：一件红紫色的袍子，一条扭金的项圈和几只手镯，一只雪花石膏盒装的香料，一坛棕榈酒。

据说，他们要去见的埃塞俄比亚人，是世上最高大、最俊美的人。他们选王的办法也和别人不同：谁被认为身材最高、力气又和身材相称，谁就配做国王。

食鱼人见到国王，献上礼物，说：波斯王冈比西斯想与您结为朋友和盟友，派我们来；送给您的，都是他自己喜欢用的东西。

那位埃塞俄比亚国王看穿了他们是探子。他说：波斯王送礼，不是因为看重我的友谊；你们说的也不是真话，你们是来刺探我的国土的；那个人也不正直。他若正直，就不会贪图自己以外的土地，也不会想去奴役从没伤害过他的人。

然后，便是开头那张弓。

四、国王的盘问

国王拿起袍子，问这是什么，怎么做的。食鱼人照实讲了染料和染色的方法。国王说：人是骗人的，衣服也是骗人的。

他问起金项圈和手镯。食鱼人讲了怎样打造。国王笑了，以为那是脚镣，说：我们那里有比这更结实的镣铐。

他问香料，听了怎样制、怎样涂，答的话和说袍子时一样。

问到酒，他问怎样酿造，尝了，非常高兴。

接着他问：波斯王吃什么？波斯人最长能活多少岁？

食鱼人说，国王吃面包，还给他讲了麦子怎样生长；人能指望活到的最大岁数，是八十岁。

埃塞俄比亚国王说：吃粪土的人，活这么几年，也不奇怪。要不是有这种酒提神——他指着那坛棕榈酒——他们连这些年也活不到。他承认，在这一样上，波斯人胜过埃塞俄比亚人。

五、泉水和金镣铐

轮到食鱼人问了：你们能活多久，吃什么？

国王说，他们大多能活到一百二十岁，有的还更长；吃的是煮肉，喝的是奶。

探子们对这个岁数很惊讶。据说，国王便带他们去看一眼泉水。在那里洗过的人，皮肤光滑得像抹了油，泉水有紫罗兰的香味。

探子们说，这水轻得什么都浮不起来，木头和比木头更轻的东西，都沉到水底。

我要说清楚：这是探子们说的。如果这水真像他们说的那样，那么他们一直用这水，大概就是长寿的缘故。我说的是“如果”。

离开泉水，国王带他们去看监狱。那里的犯人，戴的全是金镣铐。在这些埃塞俄比亚人中间，没有什么比铜更稀罕、更珍贵。

一开始那个金手镯被当成脚镣的笑话，到这里接上了。

看过监狱，他们又去看了太阳桌。

最后，他们看了埃塞俄比亚人的棺材。据说，那是用雪花石膏做的：先把尸体弄干缩，用埃及人的办法或别的办法；再抹上石膏，尽量画成生前的模样；然后放进一根掏空的雪花石膏柱里。透过石膏，看得见尸体，没有臭味，也没有任何令人不快的东西，样子就像本人一样。最亲的亲属把柱子留在家中一年，献上初熟的果物和祭品；一年后，抬出去，立在城的四周。

六、没有带粮的军队

探子们看完一切，回去复命。

冈比西斯听了，大怒，立刻向埃塞俄比亚进军。他没有下令准备粮食，也没有考虑自己是要领兵到大地的尽头去。

我说，他这时神智不清，是疯了。一听食鱼人的报告，就出发了。他命令随他来的希腊人留在原地，带上全部陆军。

到了底比斯，他从军中分出大约五万人，命他们去奴役阿蒙人，烧掉宙斯的神谕所。他自己带着其余的人，继续向埃塞俄比亚走。

军队走了还不到全程的五分之一，带的吃的就全吃光了。粮食没了，就吃驮东西的牲口，直到一头不剩。

七、我的判断

我在这里要说一句：冈比西斯如果发现了这一点，回心转意，领着军队回去，那么在犯了起初的错误之后，他到底还算是个明智的人。

可他没有。他什么都不顾，一直往前走。

只要地上还能找到东西，士兵们就吃草活命。

等进了沙漠，有些人干了一件可怕的事：每十个人抽签抽出一个，把他吃掉。

冈比西斯听说了，怕他们彼此相食，这才放弃远征，退回底比斯。他损失了很多人。从底比斯，他下到孟斐斯，让希腊人坐船回去了。

去埃塞俄比亚的远征，就是这样的结局。

八、被沙埋掉的军队

那支派去打阿蒙人的军队呢？

他们带着向导，从底比斯出发。人们知道，他们到了一个叫“绿洲”的城，那里住着据说属于埃斯克利翁部落的萨摩斯人，离底比斯有七天的沙漠路程。这个地方，用希腊话叫“福者之岛”。

据说，军队到了这里。再往后，除了阿蒙人自己，以及从阿蒙人那里听来的人，谁也说不出他们的下落。他们既没有到达阿蒙人那里，也没有回来。

阿蒙人是这样说的：波斯人从绿洲出发，穿过沙漠来打他们，走到两地之间大约一半的地方，正在吃早饭，刮起了一阵猛烈的南风，卷来的沙子把他们埋了。他们就这样不见了。

这是阿蒙人关于这支军队的说法。我没有看见那场风，也没有人给我看过埋人的地方。

九、他到底征服了谁

说这次远征一无所得，也不全对。

我在记波斯各地的贡赋时写过：有些民族不交税，只献礼。其中第一批，就是离埃及最近的那些埃塞俄比亚人。冈比西斯向长寿的埃塞俄比亚人进军的路上，征服了他们。还有住在神圣的倪撒山一带、以狄俄尼索斯为节日之神的人。

这些埃塞俄比亚人和他们的邻人，种的是和印度卡兰提埃人一样的谷物，住在地下。他们每隔一年，一起献上两科尼克斯未经冶炼的金子、两百根乌木、五个埃塞俄比亚男孩、二十根大象牙。直到我写书的时候，他们还在献。

所以，冈比西斯并非什么都没有带回来。他征服的，是路边离埃及近的人；他想去的那个国家，那位拉得开长弓的国王，他始终没有走到。

我还写过：在南方向西倾斜的地方，大地伸向日落最远的一端，就是埃塞俄比亚。那里出产大量的金子、巨大的象、各种野生的树木和乌木，住着最高大、最俊美、最长寿的人。

在我那个时代，人们相信世界的边缘有这样一个地方。冈比西斯想带兵去的，就是世界的边缘。

尾声

我把这件事从头想了一遍。

故事开头，是一个听说肉会从地里自己长出来的国度；故事中间，是一支连驮兽都吃光了的军队。

冈比西斯在腓尼基人说“不”的时候停下来过，因为没有他们，舰队打不了仗。可到了南方，那位国王的弓已经告诉他：你还拉不开这张弓。他不听。他一直等到士兵开始抽签吃人，才肯回头。

那张弓，我不知道后来到了哪里。

【史料说明与叙事重构范围】

1. 原书：希罗多德《历史》3.17–26（另3.97、3.114），A. D. Godley英译（Loeb，1920，公有领域），Perseus Digital Library，2026年10月19日逐章实际核读；原稿另据G. C. Macaulay 1890英译（ToposText）核读3.17–26及3.97。正文中埃塞俄比亚王的话、礼物清单、选王之法、盘问问答、八十岁与一百二十岁、泉水的条件句、金镣铐与铜、雪花石膏柱、“疯了”的判断、五万人、五分之一、十人抽一、“若回头尚为明智”、绿洲与萨摩斯人、七天路程、福者之岛、阿蒙人所说南风，均据此转述。https://www.perseus.tufts.edu/hopper/text?doc=Perseus:text:1999.01.0126:book=3:chapter=17 2. 补充核查（原稿已核读）：德国考古研究院埃勒番廷项目及iDAI Gazetteer，确认埃勒番廷在第一瀑布北端、阿斯旺对岸；Encyclopaedia Iranica, “Ethiopia, Relations with Persia”（Philip Huyse），用于提示“埃塞俄比亚”为古称、带理想化色彩。 3. 叙事重构范围：传闻（太阳桌、泉水、金镣铐、棺材、阿蒙人的沙暴说）、探子所报、希罗多德自己的判断（“疯了”“若回头尚为明智”“如果水真如所说”）在正文中分别标出。古代“埃塞俄比亚”不等同今日埃塞俄比亚国。远征时间只能定在前525年征服埃及之后、前522年冈比西斯死前；路线、出发日不作复原。未添加天气、对白之外的心理或场景。